沔州大道西端行

         

         出了仙桃城区东端，车子拐上沔州大道西，眼前豁然开朗。

         说“豁然开解”，实在是不足以形容那一刻的感受。城里的楼宇、车流、人声，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在了身后。面前的路笔直地伸向前方，宽宽敞敞的，干干净净的，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路两旁的水杉刚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司机老李是本地人，见我望着窗外出神，笑着说：“这才刚开始呢，越往前走，沔州大道西端景致越好！”

        果不其然。车行不过两三里，路边的景致就渐渐变了模样。那些整齐的楼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水田，一块一块的鱼塘。水真多啊。江汉平原本就是水乡泽国，这条路向西延伸，竟是把这水乡的精华都串了起来。左边是一汪清潭，右边是一条小河，前面又是一片荷塘。水连着水，水映着天，天连着地，恍惚间，竟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地，哪里是天了。

        我不禁想起北魏郦道元在《水经注》中写江汉平原：“陂泽棋布，沟浍纵横。”千百年来，这水乡的风韵竟一点未变。只是那时的水道是自然的脉络，如今的沔州大道是人间的通途。古人的描述，恰如眼前的画卷在文字中预演。

        这大约是江汉平原最长的城市大道了。十五公里，在北方算不得什么，搁在这水网密布的南方，却是一桩了不起的工程。修这条路，要架多少桥，要填多少塘，要费多少心力。可仙桃人偏偏就修了，修得这般气派，这般从容。路是双向八车道，中间有宽宽的绿化带，种着各种花木。这个时节，紫荆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紫红，像是谁把云霞裁了贴在树上。

        走在这条路上，你会觉得，仙桃人是懂得生活的。他们不满足于仅仅把路修通，而是要修得美，修得有韵味。路边的每一棵树，每一丛花，都是精心挑选的。就连那些仿古的路灯，也透着几分雅致。

       车行渐远，景致愈发迷人。水田里，有农人戴着斗笠在劳作。弯弯的秧苗，青青的，嫩嫩的，像是刚出生的婴儿。几只白鹭在水边踱步，时而低下长长的脖子啄食，时而展开翅膀飞向天空。“漠漠水田飞白鹭”，王维的诗句，原来写的便是这般景致。

         这诗句穿越千年，竟与此情此景如此契合。古人的诗意，今人的田园，原来从未隔断。那一瞬间，你会觉得，有些美是永恒的，任凭时光流转，它都在那里，等着有缘人来看见。

        鱼塘又是另一番景象。增氧机开着，水花四溅，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塘边的桃花开了，粉粉的，艳艳的，倒映在水里，分不清哪是花，哪是影。这是江南水乡才有的景致，温婉的，细腻的，像是工笔画，一笔一笔都描得精细。

       老李把车开得慢了些，让我看得仔细些。“你看那边，”他指着一片荷塘，“到了夏天，满塘的荷花，那才叫好看呢。红的、白的、粉的，一片一片的，香气能飘出好几里。”

        我点点头，心里却在想，这春天的景致已经是这般好了，夏天的荷花、秋天的菱角、冬天的芦花，四季该有不同的风韵罢。一条路，便是一部四时变幻的画卷。这是何等的奢侈。

       路边不时闪过一个个村庄。白墙黛瓦的房子，掩映在绿树丛中。有的门前种着几株桃树，有的屋后是一片竹林。几个老人坐在树下聊天，旁边卧着一条大黄狗，懒洋洋地晒太阳。几个孩子在田埂上追逐嬉戏，欢笑声随风飘来，脆生生的，像是银铃。

       这样的景致，在别处或许寻常，可搁在这十五公里长的大道上，便显得格外有意境。路是现代的，景是传统的，现代与传统在这里交汇，竟如此和谐。你会觉得，这条大道不是从城市延伸出来的，而是从岁月深处生长出来的。

      车行约莫半小时，远远地看见了沔阳小镇的轮廓。

       初见时，我竟有些恍惚。那些错落的建筑，那弯弯的河道，那青青的垂柳，不像是在江汉平原，倒像是到了江南水乡。不，比江南水乡还要多几分韵味。周庄我也去过，乌镇我也去过，美则美矣，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如今到了沔阳小镇，才恍然明白——那些古镇，美则美矣，却多了些商业的喧嚣，少了些生活的恬淡；美得精致，却美得有些刻意。

        而沔阳小镇是鲜活的，是生长的。

        小镇依水而建，水是活的，从远处的河汊引来，穿过整个小镇。两岸是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丝带。路旁是仿古的建筑，却不觉得做作，一砖一瓦都透着岁月的质感。木质的门窗，雕花的梁柱，飞翘的檐角，每一处细节都经得起推敲。

       “这小镇建了有些年头了，”老李介绍说，“可不是那种为了旅游硬造的，是按照老沔阳的样子一点点复原的。镇上的工匠，好些都是本地人，祖祖辈辈都会这些手艺。”

        原来如此。难怪这些建筑看着亲切，它们是有根的。这座小镇的灵魂不在建筑本身，而在一砖一瓦里浸润的沔阳记忆。

        沿着青石板路往里走，脚下是潺潺的流水，头顶是依依的垂柳。柳条刚刚抽芽，嫩黄嫩黄的，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跟路人打招呼。水里有小船，船娘唱着沔阳小调，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是糯米糖，甜而不腻。

         路边有卖沔阳三蒸的店，热气腾腾的蒸笼里，飘出诱人的香气。有卖藕带的小摊，白白嫩嫩的藕带码得整整齐齐，看着就让人流口水。有卖剪纸的艺人，手中的剪刀上下翻飞，不一会儿，一只蝴蝶便栩栩如生地出现在红纸上。这些，都是沔阳的味道，是江汉平原的味道。

        走到一座石拱桥上，我停住了脚步。

        桥不高，也不大，却别有风味。桥下的水清凌凌的，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几条锦鲤在水中游弋，红艳艳的，像是流动的宝石。两岸的人家，有的在门前晾着花花绿绿的被褥，有的在河边洗着什么，有说有笑的，一派闲适。远处传来几声鸡鸣，给这静谧的小镇添了几分生气。

         我忽然想起东晋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当初读时，总觉得那不过是文人的想象，这世上哪有什么桃花源。如今站在这桥上，看这眼前的情景，才知道是自己孤陋寡闻了。桃花源，原来就在这江汉平原上，就在这沔阳小镇里。

         只是陶公笔下是避秦时乱，这小镇却是盛世花开。一番静谧，两种心境。

        不，这里比桃花源还要好！桃花源是避世的，是封闭的。而沔阳小镇是敞开的，是迎客的。它把最美的景致呈现给世人，却不失自己的本真。它欢迎远方的客人，却不刻意讨好。这种从容，这种自信，怕是桃花源里没有的。

         难怪有人说这里是“人间天堂胜苏杭”。这话乍听觉得夸大，细细品味，却觉得恰如其分。苏杭的美，是大家闺秀的美，端庄秀丽，却多了几分矜持。沔阳小镇的美，是小家碧玉的美，清新自然，多了几分亲切。苏杭是远观的风景，这里是可居的人间。

         我找了个临水的茶馆坐下，要了一壶当地产的绿茶。茶不是什么名贵的好茶，却有一股清香，喝在嘴里，满口都是春天的味道。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微风轻轻地吹在脸上，耳边是软软的沔阳小调，眼前是静静的流水人家。

        这一刻，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得，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茶喝到第三泡，老李过来催我回去。我恋恋不舍地起身，又回头看了一眼。夕阳西下，给小镇镀上了一层金色。炊烟袅袅升起，那是晚饭的信号。有妇人站在门口唤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悠长，带着乡音，格外动听。

        出了小镇，重新上了沔州大道。路还是那条路，景还是那些景，可心境却大不一样了。来的时候是好奇，是期待；回去的时候，是满足，是不舍。

        我在想，这世上的路有千万条，有的通往繁华，有的通往荒凉。而沔州大道通往的，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审美理想。它用十五公里的长度，串起了一个水乡的精华；用一个沔阳小镇，安放了一种人间的情怀。

         走在这条路上，你会觉得，生活本该如此——不疾不徐，不急不躁。该快的快，该慢的慢。城市需要快的，那是发展；心灵需要慢的，那是滋养。

        沔州大道的可贵，正在于它兼顾了快与慢。它是一条快速路，让人们能够便捷地往来于城乡之间；它又是一条景观路，让人们能够在奔波之余，停下来看看风景，听听鸟鸣，闻闻花香。

         回到城里，已是华灯初上。我摇下车窗，最后看了一眼沔州大道的方向。路是看不见了，可那份美好却留在心里。我知道，从此以后，我的心里有了一条路，有了一片水，有了一座小镇。

        那里，住着我向往的生活。

        那里，城市化进程的增速，大道两旁街道在酝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