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崇武：爱的驿站

村头，老柳树下，爱的驿站。

这座驿站，历尽三十四年风雨，像老柳树一样根深叶茂，像康乃馨芬芳四溢。

一条六米宽的黄土路起步在村头，从洛江河的北侧通往莲湖垸，继而延伸两点五公里连接“三一八”国道，在当时的村级公路排行中，算得上是一条“高速路”。妈妈带着五岁的我走到村头，微笑比划对我说：“沿着这条路往北走，去外婆家，看到柏油马路，长大了往东走两百多里就到了武汉，在那里读大学。”

未曾懂事的我，那时脑中只有难忘的记忆—“武汉”、“读书”。现在回想起来，母亲在村头对我进行的启蒙教育是多么的煞费苦心。妈妈终身遗憾的是没上过学堂，更谈不上写字，在她看来“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不让自己的孩子延续她的遗憾，寻找机会中的合适场合，开展喜闻乐见的启蒙教育：

“月亮圆，月亮亮，圆圆的月亮放白光，白光照得眼前亮，亮得心中有方向……” 像这样诸如其类的顺口溜，在从家里通向村头的路上，或者 在村头三人合抱的大柳树下指导我读会的，几乎每个星期一首。有些歌谣都出自她大脑的劳作，凸显出一个未成上学而心地聪慧的母亲的高智商。现在回想起来，我爱好写作，特别喜欢诗歌，在诗歌的园地里耕耘，常为集团公司撰写论文和调研报告，应该感谢母亲在村头对我进行的启蒙教育，感谢她的煞费苦心,感谢她为我开掘写作之源，“问君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河水来”。

春夏秋冬的六个轮回，门前的柏树长高一米多，村头的老柳树又增加了六道年轮。九月一日，妈妈手提事先准备好新书包送我上学。经过村头的老柳树，我的眼帘回放有关书包的故事：

八月二十八日，夜幕渐渐降临，但见不到妈妈的影子，我索性向村头跑去，等待妈妈的出现。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夜色越来越浓，饥饿伴随着恐惧，情感的堤坝陡然崩溃，坐在大柳树裸露的根须上嚎啕大哭：“妈妈……妈妈……你在哪……”

“乖乖……乖乖……不哭……妈来啦……”

仔细打听，妈妈的音调不像以往那样高亢，声音也没有以往清脆，带着气喘似地。一会儿，妈妈的身影浮现她的轮廓，有点模糊。随之由模糊变得清晰。我睁大眼睛，视屏上出现挑着带泥的东西，捆着的，大概一米三四条形物，其中一端还有尖尖的头往上翘。可能是妈妈劳累与听到我的呼唤，挑担速度加快的缘故，她的回答缺乏以往的圆润。她卸下担子，不顾挑担的疲劳，解下手腕上的毛巾一边给我拭泪，一边安慰我：

“别哭，妈妈陪你回家煨莲藕汤喝……”

“明天上街卖藕换钱买书包上学，买肉包、云吞吃……给你吃……”

当此时，一连串的给你给你，哄得我心里热乎乎的，刚才的恐惧消失，胆量大了许多，肌饿随着胆量的增大，感觉得到了缓解。经过妈妈的诱导，踏上了回家的路。回到家，妈妈走进厨房卸下担子。我对着灯光，妈妈的脸上沾着几滴泥污，大概是挖藕留下的纪念。他为了全家人喝上新鲜的藕汤没有喝一口水，用最快的速度冲凉更衣后，顺手取下菜刀，展开了第二“战役”，备菜做饭，当选的是洗藕煲汤，为的是实现在村头大树下的承诺。从备菜、炒菜、收拾碗筷到洗藕，第二战役的告捷，整整花了一个半钟头。奶奶计算妈妈一天的劳动时间，从天亮六点出发到晚上十点归航，整整花了十六个小时，相当于一个工人两天的工作量。第二天早上七点，妈妈提着提篮回来啦，她出现在我面前，微笑着，仿佛得到了什么胜利一样。她右手把篮子举得高高的，左手指着它对我说：“宝宝你猜猜，篮子里装着什么？”我皱着眉，打开思考的闸门，念头像流水一样想到昨天妈妈在大树下的诱导，试探似地回答：“书包、肉包和云吞……”

“宝宝真乖，答中啦，得分一百，书包、肉包和云吞就是赠给你的奖励品。”

盼望的九月一日终于如期降临，妈妈带着我绕过村头的大树，报名上小学一年级。小学六年，一千四百四十个早中晚连缀起来，四千二百二十个班次，妈妈送我上放学。秋天，大树的叶子簌簌落下，妈妈的脸色失去春夏的红润。每当看到妈妈脸褪色，我的泪就来了。在小学六年的学习生涯中，我时常让妈妈为我流泪，但她流的泪都是在激动的时刻流泪，为儿子成功而流泪。记得小学毕业那年的六一儿童节，我戴着红领巾，身着中国传统的上白下蓝套装，白白的脸蛋与雪白的衬衣衬着火红的领巾，苹果似的脸蛋显得更红，我代表办事处两万多名少先队员宣读节日贺词，作代表讲话。妈妈陪同我参加这样的盛典，妈妈流泪，充满激动而高兴的泪。随着我的成长的脚步的加快，她认为小学是我长身体的重要阶段，学习不给我加压，直到初中三年级，为我制定考取市重点中学的计划。虽然农事紧张，每星期炒好菜煲汤步行七八里地到学校为我送上丰盛的牙祭，把自己积攒的鸡蛋钱买当时最好的营养品——红桃K作为营养补贴。每个月与班主任 交流一次我在校的表现与学习状况。

由于各种原因，全市中考三百个正取名额进入市一中，而我排在全市三百零七而名落孙山。因为差一分择校费一千元，差七分应缴七千择校费。当时家里穷，妈妈看了我的成绩单，泪流两行。妈妈为了让我读上一中，拿出私房钱为我筹集学费。此时，我多么内疚，不该给妈妈带来伤心之泪。尽管妈妈筹集好供我上学的学费，内疚的我执拗地不愿让妈妈花不该花的辛苦钱。无赖之下，委屈地在市第二中学就读一年，发奋学习，成绩还算不错 。后来通过爸爸老师的关系，圆了上市一中的梦。三年高中生活，妈妈坚持像初三那样呵护我的成长，每两个星期为我浆洗一次被单，唯恐耽误了我的学习时间。她把深深的爱融入一搓一揉的洗衣的动作中。现在回想起来，那动作历历在目。高考结束，金榜题名：我获得六百九十八分，被北京理工大学录取。

记得那天我到学校拿大学通知书，天热得要命，连知鸟也懒得啼唱。我租着三轮摩托车急速向村头的大树驶来，抬头看，妈妈早已等候在大树下，多么希望儿子把成功的喜讯告诉她。当她听完我的汇报，她高兴的泪又来了。母子在树下纳凉，感受大树带来的恩赐。我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母亲是根我如干，干连深根果缀枝。是妈妈给体魄，更教我做人求知的道理，才拥有上北京念大学的机遇。四年的北京理工大学学习生活，因家里有爷爷奶奶、弟弟与堂弟、堂妹，还有八十多岁的外婆急需照料，妈妈只去过一趟，她送我上大一报名的一次。我陪同爸爸妈妈游览天安门 、故宫、长城，酬答妈妈对我的养育之恩。返乡时，妈妈对我说：“京城这花花世界，读书时不要谈女朋友，免得耽误学习，影响自己的前程……大学毕业参加工作后谈恋爱也不迟，有本事女孩子自然找上门……”

离北京相距一千二百多公里，南北相隔路遥，却割不断妈妈对我的思念。一向节俭的妈妈，大方的买来手机，向爸爸请教，学习怎样输送接听手机的方法后，隔三岔五询问：“气温降低冻不冻？手中钱币够不够用？出门在外多保重，以免娘的心里痛。穿暖衣服吃好饭，同学师长要尊重……”

大概阅历加深的缘故，妈妈的顺口溜比以往编得长，而且韵味比二十多岁教我读对子话流利得多。以妈妈的叮呤与教导为尺度，丈量孩儿的行为；以妈妈叮呤与教导为镜子，折射孩儿的纰漏。四年的京城生活，像读初三与高中一样，拿到了两所高校的双学士，并积极参与学生会部长工作。接着考取华中科技大学的研究生，获得硕士学位，让妈妈圆了我的读书梦：没有辜负我五岁时她对我的叮呤，沿着三一八国道向东去武汉读大学。是年毕业时单生二十四岁，妈妈看到春节没带女朋友回家，想孙子的妈妈着急啦。在我走上工作岗位的半年时间里，妈妈一次次打电话催促：

“孩儿呀，二十四啦！趁我还硬朗……妈等待你……等待抱……”

为了了却妈妈的心愿，二十六岁带着高中的女同学回家看望双亲。爸爸妈妈在村头的老柳树底下举行迎接女朋友的欢迎式。当与女朋友踏上返深的征途，妈妈拿出她亲手做的腊制品，给我装了整整两提包，笑着对我俩说：“有妈在，能劳动，地里长的只管拿……”

八年时光容易转瞬即逝，但妈妈的话至今记忆犹新，话中蕴含着深深的爱，这种深深的爱让我永志难忘，只能作为传家宝，传承给我的孩子以致于世代。聆听妈妈的催促，我家春天的故事在深圳书写。随之，爸爸妈妈、弟弟相继在深圳定居。妈妈感谢老天的恩赐，左手抱长孙，右手擎次孙。多么重的家庭负荷，但老人家乐不知疲，延伸着三十八年前挖藕熬汤一天工作十六小时的生活。看到她那么劳累，我的眼簌簌落了下来。我劝妈妈带两个孙子太累，急请一个保姆。她说等我拿到博士学位做了老板自己自然退休，请保姆接替她的工作不算迟。

难怪有人说生儿办开发银行，养女开建设银行。母亲一生开发我与弟弟以及堂弟堂妹，赡养爷爷奶奶和外婆。直到三位老人百年归山，妈妈才远游深圳，继续挑起照顾我的重任，继续为我营造幸福的港湾。回想妈妈的话语，联想她一生的劳作，眼前时常浮现家乡村头老柳树的形象：

深深的根、长长的枝、葱茏的叶子，“曾经在春的雾里默吐幽芳，曾经在夏的火中力挡热浪，你极力伸展心中的憧憬，摇曳成一个个朴实的渴望，晚秋袭来你剪破寒霜，烧红了生命短暂的余光，那血染的风采，毅然托起沉甸甸的夕阳……”

回想妈妈的教诲，联想她对亲人的关爱，铭刻在我的心里，留恋在村头老柳树下驿站里的期盼中。每当我一年一度回老家探亲访友，经过村头的老柳树，怎不令我浮现妈妈伟岸的身躯？怎不令我赞美妈妈善良的人格？怎不令我歌颂妈妈奉献他人的高尚情怀？怎不令我感激她对我深入海洋般的爱？怎不令我情不自禁发出呼唤：

“村头，老柳树下，爱的驿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