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浴冬阳采风行
元月四日,长青粤海诗词班师生沐浴冬阳采风行。
沿河右岸步栈道向南行,走着走着,恍惚间自己也成了这画里的一点颜色了。
河水是静的,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流着。那份清澈,不像是水的属性,倒像是光的、是空气的本质,一不小心凝结在这里了。人说“水至清则无鱼”,这里的清,却是一种包容万象的、有厚度的清。河床上的卵石,纹路历历可数,青的、褐的、白的,都像是浸在一块巨大的、微颤的琥珀里。阳光直射时,河底便铺开一片晃动的、碎金织就的毯子;云影掠过时,那整条河又忽然沉静下来,成了一匹无限延展的、冷色调的软缎,幽幽地泛着青莹莹的光。你凝视得久了,竟会生出一种恍惚:究竟是楼宇、桥梁的倒影浸在水中,还是这清澈的河水本身,便是从那繁华的倒影里沁出来的、最精纯的汁液?
然而这清极的、冷极的底色,却被两岸泼天的炽热拦腰截住,点化了。那便是簕杜鹃了,深圳人更爱叫它三角梅。它们不是一株两株地开着,是成阵、成瀑、成火的海洋。从河堤的栏杆上倾泻下来,从对岸人家的阳台、院墙上翻涌出来,那般不管不顾,那般理直气壮地红着、紫着、粉着。那颜色浓得化不开,仿佛是地心深处奔涌上来的熔岩,在触到空气的一刹那,凝固成了永不凋谢的花朵。尤其是那种最普遍的、茄紫色的花,开得最是跋扈,密密匝匝,连叶子也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蓬蓬、一簇簇沉甸甸的火焰,在上午的风里微微摇曳,把影子投在清凌凌的河面上。于是,奇妙的光景出现了:水下是冷静的、清晰的现实世界;水上却浮动着一条燃烧的、流动的火的河流。一冷一热,一静一动,一清一艳,就这样奇异地交织、对峙,又相互映照,仿佛这河的生命,便是在这极致的矛盾里获得了平衡与张力。
正当眼睛在这水与火的缠绵里有些倦了的时候,一阵更灵动的“雪”,毫无征兆地落入了这片风景。那是一群白鹭。它们从河湾的某处芦苇丛中翩然而起,起初只是几个移动的白点,渐渐飞近了,才显出那舒展的、优雅的形貌来。它们飞行的姿态是极从容的,长颈向后收着,双腿向后伸直,那双巨大的翅膀,每一次扇动都显得那样有力而又轻灵,仿佛不是在与空气搏斗,而是在抚摸它,在清澈的天光与水面之间,裁剪出一段段优美的弧线。它们时而高翔,身影衬着蔚蓝的天幕,圣洁得如同一个远古的梦;时而低掠,雪白的羽翼几乎要触及那“火的河流”的顶端,那一刻的惊心与美丽,是无法言喻的。更妙的是它们偶尔的停驻,就歇在河心裸露的石块上,或浅滩的泥渚上,长身玉立,顾影自怜。它们的白,是这画卷里最纯净的、不掺一丝杂质的一笔,恰好中和了水的碧与花的艳,让整幅画面陡然有了呼吸的空隙,有了仙气。 这便成就了那最不可捉摸的“波光”。
阳光慷慨地洒下,风也适时地来凑趣,在水面上吹起极细的、数不清的皱纹。此刻,所有的色彩与光影都活了起来,开始了一场盛大而无声的交响。河底的碎金、楼影的轮廓、簕杜鹃燃烧的倒影、白鹭掠过时倏忽即逝的白痕……全部被打散了,揉碎了,又重组了。它们不再是具体的物象,而成了万千片颤动的、跳跃的光斑,银的、金的、红的、紫的、碧的、白的……互相追逐,互相碰撞,又互相融合。这光景,像是有谁将一整匹缀满宝石的锦缎,铺在了河面上,又顽皮地不断抖动它;又像是一场无声的、光的狂欢节,每一个瞬息都是绝版,不容你细看,更不容你描摹。你只觉得满眼都是潋滟,满心都是荡漾,那“鞉齜”二字所力图捕捉的,大约便是这光与影剧烈摩荡、生生不息的壮丽与迷离了吧。
站在这水畔,你会忽然懂得,美到极处,往往是各种矛盾元素的共舞。清澈与浓艳,静寂与飞舞,坚实与破碎,都在这里找到了归宿。中心河不语,只是流淌着,将这一切拥在怀里,流向更开阔的深圳湾,也流向每一个凝望它的人的心深处。
欣然观赏中心河美景,构思《鹧鸪天.中心河采风》:谁把胭脂染浪花?
波纹鳞甲接湾涯。红梅夹岸瞻琼宇,霞绮浮川幻玉蛇。
风皱縠,影披纱,苏雀声里盼春华。采风只道晴光好,半入诗囊半入茶。
十五分钟后,我们一行来到风车广场上,早已热闹着了。那几座荷兰式的风车,静静地立着,白的杆,深褐的叶,在南方明丽的天空下,显出几分异国的情调,却又与周遭的现代楼宇奇异地调和了。风大约是从海那边来的,微微地转着风车的叶片,不疾不徐,像个从容的、古老的梦。人们大抵是爱这里的。年轻的男女,背倚着风车洁白的基座,摆出各样的姿势;镜头一闪,便将这南国晴空下的欢愉,收进一方小小的天地里去了。孩子们更活泼些,绕着风车追逐,笑声脆生生的,散在风里,又被那缓缓转动的叶片轻轻地切碎了,化成一地细碎的光影。我独爱看那拍照的人。他们寻着角度,时而蹲下,时而仰首,神情是那样专注,仿佛要通过这取景框,将这片刻的时光,连同风、阳光与微笑,一同牢牢地钉在永恒里。我忽然觉得,这广场本身,也成了一架巨大的风车;那转动的,是人们的脚步,是流转的四季,是这座城永不疲倦的、向前的生趣。
告别广场,信步向南,便到了真正的海岸。深圳湾在这里舒展开她最宽阔的怀抱。方才中心河的蜿蜒与绮丽,此刻全让位给一种豁然的、坦荡的苍茫。海是淡落的,浩浩然与天相接;天也是淡蓝色的,只是边上镶着一层淡淡的、金色的光晕,那是太阳在云层后酝酿着黄昏。对岸的青山与楼影,化作了淡淡的一抹水墨,浮在远处,引人无穷的遐思。这便是屯门么?还是元朗?那模糊的轮廓里,藏着怎样的市声与灯火呢?我看不真切,也不必真切,留一点念想,海才显得更远,更神秘。眼前的近处,却是分明的动景。银白的、流线型的快艇,拖着长长的、碎裂的尾迹,“嗖”地一声便划破了海面的平静;而那庞大的、身披彩绘的邮轮,则像一座移动的、矜持的城堡,雍容地从澳门或香港的方向驶来,又缓缓地驶向更远的深蓝里去。它们的航线,织成了一张看不见的、繁忙的网,将这海湾与更大的世界,密密地连了起来。
我的目光,不由得向左望去。那里,一道更惊人的线条,横贯在海天之间——西部通道大桥。它真像一条钢铁的巨龙,静默地卧在万顷碧波之上,那些拉索,便是它整齐而有力的筋腱。桥上车流如梭,远看.细小如甲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速度与决心,奔向对岸,或来自对岸。这便是“港深一线牵”了。古人望海,或生“沧海桑田”之叹,或起“乘风归去”之思;今人望此桥,却只感到一种实实在在的联接,肌理相连,血脉相通。正凝神间,一阵低沉的轰鸣自头顶掠过。抬眼,是一架银亮的客机,正从深圳湾上空划过,向着北边的机场降下去。它巨大的身影,在灰白的天幕上,竟显得有些轻盈。更低处,是海鸥。它们才是这海湾真正自在的主人,迎风展着双翅,那样从容不迫地盘旋,滑翔,偶尔发出一两声清亮的鸣叫,仿佛在品评着脚下这巨轮、长桥与飞机的匆匆。它们风度的翩翩,是另一种时间里的优雅,与人类的创造相映成趣。
海风一阵紧似一阵了,带着咸润的、沁凉的气息,将我手中的诗稿吹得簌簌作响。中心河的温婉,风车广场的热闹,到了这浩渺的海湾前,都仿佛汇成了一曲更宏大、更深沉的交响。缕缕阳光,此刻已收敛了白日的锋芒,变得醇厚而柔和,像金色的蜜,流淌在海波上,涂抹在长桥上,也洒在我的肩头。这哪里还是缕诗呢?这分明是一壶漫煮着的、名为“春酲”的酒了。它用整个下午的光阴为薪,以南中国海的风云为料,煨得人微醺。我便在这微醺里,站着,望着,直到太阳的金晕,渐渐渗进了青灰的海里,酿出一湾温柔的、紫罗兰色的暮霭来。催我构思《踏莎行.海岸采风》:蛇口潮平,屯山雾漾,青螺浮玉波欢畅。巨轮双向织诗经,长桥一线牵深港。银翼裁云,雪翎舞桨,苍穹碧海相思望。采风人在画图间,冬阳漫煮春酲酿。
如果观赏中心河如在画龙头,眺望大海若在画龙身,那么黄老师采风之余授如何写采风诗,就是画龙点睛啦!
黄老师坐在一丛火焰木下,铁凳上摊开一本毛边笔记。他两鬓斑白,目光却清亮,说话时总爱用手指在空中虚虚地划着,仿佛字句是有形体的,可以从空气里拈出来给我们看。
“采风不是描红。”他开口便说,“景是公有的,情是私酿的。你们看这河,这海,人人都见,为何笔下落差千里?”他顿了顿,环视我们这些围坐的学子,风穿过树梢,在他肩头停了一停。
“依我看,写采风诗,要存着五个念头。”他伸出一只手,扳着指头,慢条斯理地道来。
“其一,是‘空间感’。诗是立体的,不是纸片。譬如这中心河,你单写它多宽多长,是死的。要写出它如何从蛇口山石的皱褶里‘挣’出来,如何‘扭’着身子穿过楼群,最后又如何‘扑’进海湾的怀里 。
这‘挣’、‘扭’、‘扑’,才是活的,才有筋骨。”他说到“扑”字时,手掌向前一送,我们都仿佛听见了河海交汇的哗响。
“其二,是‘色彩感’。色彩不是形容词,是情绪。‘三角梅火烧一般’,好,但那是众人的火。你得找到自己眼里那簇火苗——或许是晨光里带露的‘冷火’,或许是夕阳下快烧成灰烬的‘黯火’。那‘翡翠’似的河水,在诗人伤心时看,是‘凝固的泪’;在欢喜时看,便是‘流淌的碧玉髓’了。”
他弯腰,从铁凳边拾起一片绛紫的羊蹄甲花瓣,捻在指间。“其三,是‘物态感’。万事万物,静中必有动,动中亦藏着静。楼影倒在河里,你说像‘无数田螺’,这是妙悟。但还要再想,那‘田螺’是在缓缓旋开,还是正要闭合?那‘鳞波’跃起时,是银针,还是碎玉?风过去,是‘揉’皱了水面,还是‘熨’开了万道金光?”
“其四,”他声音放低了些,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是‘心眼感’。肉眼见形,心眼见神。你看到长桥卧波,是工程;心眼看见的,却是‘港深一线牵’那根看不见的、颤动的弦。你看到飞机掠过,是交通;心眼看见的,或许是现代的铁鹞子,正把云锦裁成两半。采风,采的终是风过心湖的那道涟漪。”
他竖起第五根手指,却久久不语。海鸥的鸣叫从远处传来,清越得很。“其五,最难,也最易。”他忽然笑了,眼角漾起细密的纹路,“是‘在场感’。你得让自己‘在’诗里。不是游观的客,是卷入风景的一片叶、一滴水。你采风,风也采你。‘缕缕阳光缕缕诗’,说得好啊,那阳光此刻.正‘缕’着我们的头发、肩膊,将我们也‘织’进这幅深圳湾的长卷里了。这才是最后的着落处。”
话音落下,一片羊蹄甲的花瓣从他指间滑落,打着旋,飘进微微漾起波纹的积水里。我们静默着,先前见过的景致,忽然都被这五根手指重新梳理了一遍,有了温度与脉络。
黄老师的讲座画龙点睛,我再赏四周景,贊美她的演讲跻身于景上锦。温馨的话语增添冬日的暖意,增添学子脑中清亮的诗思,迎着深圳湾畔渐起的、掺合咸味的海风,令人流连难返。
丙午元月五日于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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