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神之所以伟大
今晨出门,见巷口卖豆浆的女人,像鲁迅笔下的“豆腐西施”,依旧守着那只褪了色的保温桶。她掀开桶盖,白气蓬蓬地扑上脸来,在晨光里化作无数细小的虹彩。
我忽然想起,今日是三月八日了,想起勤劳贤慧的女性,想起女神之所以伟大。
母亲是在厨房的热气里活着的。我童年每一个寒凉的早晨,都是从那一碗滚烫的蛋花汤开始的。她总是起得比太阳还早,灶间的灯火昏黄,映着她佝偻的背影。豆子是她头夜泡下的,颗颗饱满得像她心底的期盼。石磨转动时,发出沉沉的、有节奏的声响,像日子本身。她从不说什么劳苦,只在把碗端到我面前时,用她粗糙的掌心贴一贴我的脸颊——那温度,比蛋花汤还暖。如今我早起喝茶,总要先捧着杯子暖一暖手,仿佛这样,就能触到她留在这世间的、最后的体温。
千桥胡奶奶曾是我的红叶,高金章同学的妈,即我称的彭大妈打的红枣摘的白瓜,依稀呈现在我的面前。西岭林杨师娘,常屹立在我眼前。一次我去夏场中学听课之后,去看望老人家,她杀只母汤煨汤我喝。告辞时,师娘拉着我的手,问我有没有对象了,快结婚,带妻儿我看看。退休在深圳长青老年大学学习,高校长的和蔼可爱,黄桂珍老师的知识渊博,吴爱华社长的执着追求,孟清、童鸣、王晓娟等十名女同学的关爱之极,孟清同学赠送的二胡令我记忆犹新,看到它,就想起她对我的鞭策和激励,拉二胡的兴趣倍增。
大妈是另一种样子。她嫁过来时,带了一箱子书。她是湖南涟源大地主家的闺秀,五女一男都念书。乡下人背后指指点点,说读书有什么用,能当饭吃么?她听了只笑笑,依旧在忙完一家人的晚饭后,就着油灯翻那些发黄的纸页。有一回,我下晚自习回来,见她坐在天井里,月光铺了满院,她手里捧着一本没了封皮的诗集,轻轻念着。我那时不懂她念的是什么,那湖南方言艰憧只觉得那声音像远处传来的溪水,凉凉的,又暖暖的。后来她生了一场大病,病有了好转,还在给村里的女孩子们讲故事,讲《简·爱》,讲走出大山。她走的那年,那些女孩中有人考上了省城的师范。
妻的贤,是在米缸里藏着的。困难时期,她总能从看似空空的缸底变出半碗米来。我至今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她自己喝清水煮的野菜,把稠的留给孩子和我。那年冬天特别冷,她把仅有的一床棉絮给了孩子,自己穿着打了三层补丁的棉袄,半夜里冻醒了,就悄悄起身,把灶膛里的灰扒开,煨着手坐到天明。我假装睡着,从眼缝里看她映在墙上的影子,那影子瘦瘦的,却撑起了整个家。
二嫂子的手是一年四季都皴着的。春天插秧,夏天锄草,秋天收获,冬天还要做一家人的鞋。她的鞋底纳得密,针脚匀匀的,穿在脚上,踏在泥土里,总觉得格外稳当。有一年除夕,我见她坐在灯下,纳完最后一针,用牙咬断线头,把新鞋在膝盖上拍了拍,轻轻放在婆婆的房门外。那一瞬间,我看见她脸上有一种光,是满足,也是疲倦。
堂大嫂子是县副食品公司会计,每到年关带游泳
烟、红白糖、肥皂、煤油等生品送给我家。我结婚时,肉要票,堂姐在县食品公司做会计,我所需的肉鱼等由堂哥堂嫂堂姐夫堂姐四人用专车送来的。堂姐帮我家做房子,派汽车送机瓦。这些事,这番情,永记心中。
堂嫂的女儿,天生聪明,是街上第一个女大学生。她在仙桃二中读初三,获得全国中学生数理化比赛金奖,仙桃中学保送她上清华。她说还是过下考瘾吧!考上了清华的医学院。我对她说为什么不考计算机,她笑着说医学与人类共存,一个听诊器与体温表可以拯救人的生命。去北京读书那天,她背着行李走到街口,忽然回头望了望——望的什么呢?是低矮的旧楼檐,还是檐下抹泪的母亲?后来她在城里成了家,有了自己的事业,却总记得给村里的孩子们寄书、寄衣服。有一回她来信说,夜里梦见自己还在路上走,走着走着,就醒了,枕边湿了一片。她的慧,是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妻的嫂过门时才十九岁,瘦瘦小小的,说话都不敢大声。公婆病倒的那些年,她端屎端尿,从没皱过眉头。有一回公公神志不清,把她当成了外人,骂得很难听。她一声不吭,转身出去,过了一会儿,端着一碗热汤面进来,轻声说:“爸,吃点东西吧。”后来公公清醒了,拉着她的手,老泪纵横。她只是说:“应该的。”这两个字,轻得像一阵风,却重得像一座山。
至于女同学们,她们的爱是另一种。我们一同走过那段动荡的岁月,在油灯下抄书,在田埂上背诗。有一个女孩子,总是悄悄把她的干粮分给我一半,自己说已经吃过了。后来我偶然发现,她的那一份其实藏在了书包里,预备晚上饿的时候再吃。她把那半块饼子塞给我时,眼神里有一种光,亮亮的,让我至今不敢忘记。前些日子老同学聚会,提起往事,她笑着说:“那时候大家都难。”就这么轻轻带过了。
一晃高中毕业五十四年。记得俵侄子刘刚从武汉带回杨国华同学对我的问候,四年后她去了德国。那冯开英从昆山寄来问候,那冯刚振、苏杏枝、程书萍、张爰琼、周保英、许克枝等女同学的佳节祝福,群主徐文美精心组织同学会,吴登英同学多次煎蒸肉、鳝鱼的款待,之于我,感恩不尽,难以偿还!
往事值得回味!这些女性,都没有惊天动地的事迹,她们的姓名也未必能进入任何史册。但我想,历史是什么呢?不就是无数个这样的清晨,无数碗这样的蛋花汤和豆浆,无数盏这样的灯火么?她们用一生的时间,做着同样的事情:爱着,付出着,然后在时光里悄悄地隐去,像露水消失在阳光里。
窗外的阳光渐渐斜了,巷口那卖豆浆的女人该收摊了。明天清晨,她还会在那里,守着那只褪色的保温桶,掀开桶盖时,白气依旧会蓬蓬地扑上脸来。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而她们——所有的她们——就活在这日子的缝隙里,像针线活在衣裳的经纬里,看似微不足道,却缝补着整个世界。
世界之所以美好,大半由之这些伟大的女性所描绘!那军功章啊,一半是属于女神的!
于丙午三八节九点半
下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