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崇武:汉水悠悠兮母爱绵长
汉水悠悠,母爱绵长。
小时候,听老人说,每一条大江都是一条龙。汉江这条龙,却是最温顺的。它从秦巴山间的云雾里来,蜿蜿蜒蜒地,不慌不忙地,穿过一千五百多里的土地,把最肥美的一段,留给了江汉平原。
我常想,汉江不像父亲。父亲是严厉的,像那些从高山上奔泻而下的溪流,带着一股子冲劲。汉江更像母亲。它的水是温的,流的步子是从从容容的,连拍打岸边的声音,都像是母亲轻轻哼着的摇篮曲。它就这么一路走着,一路用它的乳汁,喂养着两岸无数的儿女。
改革开放开前,乡村没自来水天刚蒙蒙亮,江面上浮着薄薄的雾气。这时候,第一个醒来的,总是那些挑水的汉子。
在汉江边的许多村子里,至今还保留着清晨挑水的习惯。青石板铺成的码头上,湿漉漉的,长着些滑滑的青苔。木桶撞在水面上,“咚”的一声闷响,把晨雾惊开一圈涟漪。汉子们弓着腰,把水桶轻轻一按,再一提,两桶江水便晃悠悠地上了肩。水面上映着他们的影子,晃碎了,又合拢。
这担水挑回家,倒进水缸里,一天的活计便从这汉江水开始了。淘米,洗菜,煮饭,烧茶。米是江边田里长的,菜是江边地里摘的,柴是江边山上砍的,水是江里挑的——汉江边的人,吃的用的,哪一样离得开这条江?
江边的女人,是最懂得水的。她们蹲在码头上洗衣裳,棒槌一起一落,那声音脆生生的,和着江水的节奏。她们知道哪个季节的水最清,哪片河滩的水最缓,哪块石头上晒衣裳最干得快。衣裳在水里漂着,红的绿的,像开在江面上的花朵。她们说着笑着,家长里短,就这么随着江水,一天天流走了。
太阳升高了,江边的稻田一片金黄。
汉江的水,是要流到田里去的。纵横交错的沟渠,像血管一样密布在平原上。那些水闸,一开一合之间,清凌凌的江水便顺着沟渠,流进了干渴的稻田。稻子喝饱了,便挺直了腰杆,在风里摇头晃脑。
江汉平原的沃野,便是这么被一汪汪的水养着的。水是这里的主宰,也是这里的仆人。它把土地喂得饱饱的,土地便回报以无边的绿。站在江堤上望出去,那真是一片绿的海洋。稻禾正抽穗,齐崭崭的,平整整的,一直铺到天边。风从远处来,稻浪便从近处起,一浪赶着一浪,柔柔地滚过去,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像大地在轻轻地呼吸。那绿也不是一味的,有浅的,是刚插的晚秧;有深的,是快成熟的早稻;还有墨绿的,是田埂上的豆棚瓜架。偶尔有几块棉田夹在其间,开着粉的、黄的花,星星点点的,倒像是绿绸子上绣的碎花。
田埂上,常有戴着草帽的农人,扛着锄头,慢慢地走。他们走得极慢,仿佛不是在赶路,而是在丈量自己的土地。走几步,便停下来,弯下腰,看看禾苗的长势,或是拔掉一株野草。他们的动作也是慢的,悠悠的,像这片土地一样,不慌不忙。远处,散着几处村庄,白墙黛瓦,隐在高高的白杨树里。炊烟升起来了,先是直直地,后来便被风吹散,融在淡蓝的天色里。偶尔传来几声鸡鸣犬吠,隐隐约约的,反倒衬得这午后更加静谧了。
我总觉得,这片平原的性子,便是这汉江水给的。它不急不躁,温温润润的,把一切都包容起来。你看那些河汊港汊,密密的,像血管一样布满了大地,滋养着每一寸土地,每一株庄稼,每一个生灵。这水,不光流在地上,也淌在人们的血脉里。他们说话的声音是软软的,糯糯的,带着水音;他们的性子是平和的,厚道的,像这无边的田野一样,能包容一切。他们春种秋收,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一代一代,守着这片水,这片土,过得踏实,过得安详。
种田的老汉蹲在田埂上,用粗糙的手捏起一把泥土,凑到鼻子跟前闻闻。那泥土是黑油油的,带着水腥气,也带着希望的气味。他眯起眼睛看看天,又看看江,脸上露出了笑。他知道,只要汉江还在流,地就不会亏待人。
江边的菜园子,是另一番景象。豆角爬满了架子,黄瓜顶着小黄花,辣椒红绿相间,茄子紫得发亮。菜园紧挨着江边,浇水最是方便。一根长长的竹竿,一头绑着水桶,往江里一舀,再一提,水便浇进了菜畦。那些菜得了江水的滋润,长得水灵灵的,掐一下能冒出水来。
正午的日头毒辣辣的,江边的大柳树下,却凉快得很。
这里是老人们聚集的地方。他们或坐或躺,手里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的最多的,还是这条江。
“我小时候啊,这江里的鱼多得不得了。一网下去,能打半船。”一个白胡子的老人眯着眼睛,望着江水,像是在望很远很远的过去。
“是啊,那时候水也清,渴了,捧起来就能喝。”另一个老人接话。
“现在也清啊。”年轻人说。
“清是清,可是……”老人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他们记得汉江的每一个脾气。哪年涨了大水,哪年干了河床,哪年冬天江面结了冰,孩子们在上头滑冰车。这些记忆,像江底的石头,沉甸甸的,被岁月的流水冲刷得光滑圆润。
他们在大堤上,看到上游的山民把山里的木头扎成排,顺着汉江放下去,一直放到汉口。他说,那时候江上热闹得很,放排的、行船的、打鱼的,来来往往,吆喝声能传出几里地。现在呢,桥多了,路通了,江上反倒安静了。
傍晚,夕阳把江水染成了橘红色。
这时候,江面上最热闹。孩子们放学了,书包往岸上一扔,便扑通扑通跳进水里。他们像一群小鱼,在水里钻来钻去,溅起一片片水花。水性好的,能一口气游到对岸,再游回来。胆小的,就在浅滩上扑腾,也乐得不行。
女人们提着篮子,来江边洗菜。碧绿的青菜浸在红通通的江水里,好看得很。洗完了,也不急着走,站在岸边看着孩子们玩,嘴里喊着:“别往深水去!早点回来吃饭!”
男人们收工回来,也到江边洗洗脚上的泥。他们不游泳,只是蹲在岸边,用手撩起水,洗把脸,洗洗胳膊。那水的清凉,能洗去一天的疲乏。
江面上,有渔人划着小船归来。船舱里,银光闪闪的鱼还在跳。船头立着几只鱼鹰,黑黝黝的,歪着脑袋看着岸上的人家。炊烟升起来了,和江上的薄雾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雾。
入夜,江边安静下来。
月光洒在江面上,碎银子似的,随着微波轻轻地晃。江水流得慢了,仿佛也困了。只在不经意间,才能听到那汩汩的水声,像母亲轻轻哼着的催眠曲。
江边的人家,枕着这水声入睡。他们睡得安稳,睡得踏实。因为他们知道,汉江不会害他们。汉江的水,是养人的,不是害人的。即便涨水,也是慢慢的,给足了人们准备的时间。不像有些江河,暴烈起来,六亲不认。
乡亲们和汉江之间,有一种说不清的默契。他们从江里取水,又让水流回江里;他们吃江里的鱼,又把鱼骨头还给它;他们在江边生,在江边长,将来,也要回到江边的土里去。
我曾经问过一个江边的老人:汉江对你们来说,是什么?
老人想了很久,没有回答。他只是指着江边的一棵老柳树说:你看那棵树,我爷爷小时候它就在那儿了。它喝着汉江的水长大,我们喝着汉江的水长大。树老了,人走了,可汉江还在流。
若要看水的脾气,长江是汹汹的,带着一股子不饶人的劲儿;黄河是浑浑的,裹着万古的泥沙,像一位满腹心事的老人。汉江却不是这样。它流到江汉平原这一段,早把秦巴山间的野性收起来了,只剩下满眼的温存。那水是碧阴阴的,清亮亮的,像是谁家酿熟的米酒,醇得化不开。夏日午后,你站在堤上望它,太阳的金梭在水面织着网,风一来,网就碎了,变成千万片跳荡的光斑,晃得人睁不开眼。可那光是润的,不刺人,倒像母亲的手,温温地拂在脸上。
堤岸是两道柔柔的曲线,护着这一带的水。岸边的芦苇长得正盛,密密的,高高的,像一堵绿色的墙。风过处,芦叶沙沙地响,那声音软软的,柔柔的,像是情人间说不尽的私语。偶有一只水鸟从芦苇丛中惊起,“扑喇喇”地贴着水面飞远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一忽儿便散了。近水的滩涂上,三三两两的水牛正懒洋洋地泡着澡,只露出两只弯弯的角和黑亮亮的脊背,偶尔甩一下尾巴,赶走那些不识趣的牛虻。放牛的孩子呢?许是躲在哪棵老柳树的荫凉里,睡着了罢。
黄昏来了,是汉江最美的时刻。太阳收起了白日的锋芒,变成一个红红的大火球,慢慢地向地平线沉下去。江水被染成了玫瑰紫,又渐渐转为深红,像是少女饮了酒后脸上的酡颜。天上的云彩也着了火,一团团,一缕缕,烧得漫天都是。这时候,江面上划来一只小小的渔船,船头立着一只鱼鹰,黑黢黢的,像一尊雕塑。船桨划过水面,荡起金色的涟漪,一圈一圈,一直荡到心里去。渔人也不着急,任由船在水上漂着,仿佛他自己也成了这黄昏的一部分。
夜幕终于落下来了。江上的光渐渐暗了,天的蓝却愈发深了。一弯新月早早地挂在天边,清清冷冷的。江水变成了墨色,沉沉的,静静地流着,只在不经意间,才听到那汩汩的水声,像是大地沉睡时平稳的呼吸。岸边的村庄里,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星星点点的,倒映在水里,随着微波轻轻地晃,分不清哪是天上的星,哪是人间的灯。
这便是汉江了,这便是江汉平原了。它没有奇山异水的惊心动魄,却有一种日常的、绵长的、深入骨髓的温柔。它就这么静静地流着,绿着,养育着,一代又一代。那份生机,是刻在平原骨子里的,也是刻在每一个从这里走出去的人,骨子里的。
我忽然明白了。汉江不是“什么”,汉江就是汉江。它是祖先,是母亲,是家。它是每一个清晨挑回来的那担水,是每一碗米饭里的那粒米,是每一句乡音里的那个魂。
汉水悠悠,母亲情意绵长。
它就这么流着,流了千万年,还要继续流下去。流成一个民族的血脉,流成一片土地的记忆,流成每一个儿女心中,最柔软也最坚固的那个部分。
江水汤汤,日月同光。汉江的水,永远在流;汉江边的人,永远在活。就这么简单,就这么久远乘以久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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