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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汉解封六周年

作者:邹崇武 文章来源:本站 点击次数:214 次   更新时间:2026/4/9 文章录入:珍珠鸟

       

   四月八日过武昌,忽然想起今天是武汉解封六周年之日。

        早晨的阳光斜斜地打在江面上,波光粼粼的,像谁在水里撒了一把碎金。江面很阔,对岸的建筑影影绰绰的,看不清轮廓。轮渡在江心缓缓移动,汽笛声沉闷地传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和谁打着招呼。

        有火车从下层驶过,轰隆轰隆的,整座桥都在微微颤动。我停下来,趴在护栏上往下看。江水浑黄,打着旋涡,一刻不停地向东流去。桥下的水很深,深得发黑,让人看了有些发晕。

        我知道这座桥在2020年的春天,是什么样子。

       那时候,武汉封城了。长江大桥还在,江水还在流,可是桥上几乎没有车,江面上几乎没有船。这座九省通衢的城市,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千一百万人的移动轨迹,在那一刻戛然而止。那是人类公共卫生史上从未有过的事情——一座千万级人口的城市,切断了对外的所有通道。

       当年因封被困在南湖新城,可我记得那冬末与春。每天打开手机,数字在跳,地图在红,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得知马世勇书记的爱人姚爱仙患新冠离世,站在窗前往北望省委机关大院泣泪,向着仙桃的方向,想着家乡的亲人。我出不去,他们也进不来。武汉成了一座孤岛,被江水围着,被恐惧围着,被牵挂围着。

       一封就是七十六天。一万八千多个小时。

        这漫长的等待里,有多少人在医院里挣扎,有多少人在社区里奔忙,有多少人隔着屏幕流泪,有多少人再也没有醒来。

       与新冠作斗争,居家隔离措施一天比一天升级,连菜品都派人到各户门口。大孙子站在窗前,看樱花含苞,看樱花初开,数樱花个数,时间一长,喟叹太多数不清,贊之天上闪烁星。三孙子,跌着脚,执拗去看风景,地板上每天留下顽皮的脚印。我记得那个深夜,江汉关的钟声响了,长江两岸的灯光秀亮起来了,汽笛和着钟声,在江面上久久回荡。可是城内的许多小区,依然封闭着。看到行道树上新长出的嫩叶,可我们还不能走出去。

        我不知道那些天里,那些窗户后面的人们在想什么。但我愿意相信,当四月的风吹进窗户的时候,每个人的心里都会亮。因为他们中有领导阶层,有医生,有护士,有快递员,有社区工作者,有志愿者,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人。他们用七十六天的坚守,换来了一座城市的重启。

        解封一年后,武汉的经济总量重回全国城市前十,从一季度GDP断崖式下跌40.5%,到全年突破1.56万亿元。规模以上企业复工复产的进度,在一个多月里追上了全国。全民核酸检测覆盖了超过一千零九十万人。有人说,这是复苏的奇迹。可我知道,奇迹的背后,是一双双磨出老茧的手,是一个个彻夜不眠的身影,是一颗颗不肯低下的头颅。

        如今,六年过去了。

       我在武汉停留了几天。去了江汉关,那座百年钟楼依然屹立,整点报时的钟声依然洪亮。去了江滩,有人在放风筝,有人在拍婚纱照,有人在跑步。江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缓,像是从来没有经历过什么。可我知道它经历过。它见过这座城市最寂静的夜晚,见过那些没有行人的街道,见过那些彻夜亮着的医院灯光。它也见过四月八日零时,第一辆小客车驶过收费站时,车主摇下车窗大喊的那一声武汉加油!见过零时五十分,K81次列车载着四百多名乘客缓缓驶出武昌站。见过清晨七时二十五分,东航MU2527航班冲上云霄。见过那些,它都见过。

        中午时分,车又上了长江大桥。桥上的车多了起来,车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像一条流动的光河。江面上,货船和游船来来往往,汽笛声此起彼伏。远处,黄鹤楼的轮廓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千年如一日。

       我站在桥上,忽然想起刘醒龙在《如果来日方长》里写过一句话:第七十六天过去,接下来的日子不再是第七十七天!是的,七十六天结束了,生活还要继续。这座城市经历了最深的黑暗,然后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六年后,它亮得更加耀眼,更加从容武汉,解封六年后

       再次穿过武汉的大街小巷。这一次,我把单车停在旅店,决定用双脚来丈量这座城市。

       六年前的今天,202048日零时,武汉解除离汉通道管控。市民沈浩驾驶的小车成为第一台离汉车辆,经过武汉西收费站时,他和同事们摇下车窗,振臂齐喊:武汉加油!那一刻,城市的75个进出通道卡口解除管控,这座封城76天的城市正式重启。零时24分,从西安开来的K81次列车到达武昌站,26分钟后载着450多名乘客驶向广州。清晨725分,东航MU2527航班从天河机场冲上云霄。

      六年过去了。我走在武汉的街道上,想看看这座城市现在的样子。

       清晨的粮道街,热气腾腾。

       赵师傅油饼包烧麦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大多是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油饼在锅里滋滋地响,烧麦冒着白气,老板娘手脚麻利地打包,嘴里喊着:加肉的稍等啊——街对面的蔡林记里,热干面的芝麻酱香味飘出来,混着面窝的油香。一位老人坐在门口的小凳上,端着碗吃得呼噜呼噜响,吃完抹抹嘴,冲老板喊了一句:老样子,再加一碗蛋酒!老板笑盈盈忙活去了。

       这种热腾腾的烟火气,六年前曾经消失过。那时整条街静得能听见风吹铁门的声音,所有的店铺都关着,只有偶尔的救护车呼啸而过。可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粮道街还是粮道街,油饼包烧麦还是那个味道,排队的人比以前更多了。有人在抖音上发了视频,配文是:武汉的早晨,从排队开始。下面有人评论:这才是武汉啊。

      我想起一篇文章里写的一句话——六年后的武汉,一首拒绝押韵的诗。是的,它的烟火气不是精心安排的,是天然长出来的。它不押韵,不规整,甚至有些粗粝。但正是这种粗粝,才让人觉得真实,觉得踏实。

        从粮道街出来,沿着民主路往江边走,我拐进了昙华林。

      昙华林变了,又没变。那些老房子还在,青砖灰瓦,木门石阶,爬山虎爬满了整面墙。可街巷宽了,路面平整了,多了许多精致的小店。一家咖啡馆开在一栋百年老宅里,木窗棂上挂着风铃,风吹过时叮叮当当。咖啡师是个扎着马尾的姑娘,她说她从上海回来的,去年辞职来这里开了这家店。武汉现在不一样了,她一边拉花一边说,以前大家都往外跑,现在很多人回来了。

        我坐在窗边,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老人拄着拐杖慢慢走,有年轻的情侣手牵手拍照,有孩子骑着小单车横冲直撞。这些人和六年前的那些人,是同一些人吗?他们经历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这条街上流动着的,不只是一股人气,更是一种生命力——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悲壮,而是雨后春笋般钻出地面、见风就长的生命力。

       下午,我去了汉口江滩。

       江滩也变了。沿江的步道拓宽了,种了一排排的樱花树,虽然花期已过,但枝叶浓密,在江风中沙沙作响。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放风筝,有人带着孩子在沙滩上堆城堡。远处的长江大桥上车流如织,桥下的江水浑黄东流,不急不缓。

       2026322日,武汉马拉松刚刚在这里跑过。赛道串联两江三镇,沿线栽种了3500多株樱花,设有27处打卡点。3万名跑者踏着花雨起跑,有人赛后没有匆匆离场,而是携妻子慢游黄鹤楼,计划再用几天感受江城。这种松弛”“不慌张的情绪价值,正是六年前这座城市最稀缺的东西。

       其实,武汉的春天远不止樱花。

       这座城市正在打造四季花城的品牌——春樱、夏荷、秋桂、冬梅。未来五年计划新建城市绿地5000公顷、造林绿化10万亩,新建300个口袋公园,让推窗见绿、开门赏花成为每个武汉人的日常。从英雄城市四季花城,这种转变不只是景观的更新,更是一种生活方式的回归——当城市不再需要用宏大叙事来证明自己的存在,当人们有心思在樱花树下喝咖啡、在荷花池边散步、在桂花香里读书,这才是真正的重启

       走在江滩上,我看见一个老人坐在石凳上看江水。他头发花白,穿着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一份报纸。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大爷,您经常来这儿?我问。

      “天天来,他说,指了指江面,我在这江边住了六十年了。看着这桥建起来,看着这楼长起来。六年前那阵子,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我站在家里阳台上看江,看一天都看不见一个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现在好了,热闹了。每天早上我都来走一圈,看看人,看看水,心里踏实。

       我没有再问什么。他说的心里踏实,或许就是这座城市六年来最大的变化——从恐惧到从容,从悲伤到平静,从被隔离到重新连接。这种变化不是GDP数字能衡量的,也不是高楼大厦能体现的,而是藏在每一个老人的散步里,藏在每一个孩子的笑声里,藏在每一碗热干面的热气里。

       第二天一早,我去看了黄鹤楼前的新红墙。

       地铁5号线司门口黄鹤楼站外,那面与黄鹤楼同框的红墙刚刚完成升级。整体抬升了7米,总长约40米,可以容纳更多游客拍照。红墙从平面到立体,不只是观景角度的变化,更是武汉城市更新逻辑的缩影。

       武汉的城市更新正在全面提速。首批80个片区全面铺开,第二批102个片区已形成初步方案。江岸区延庆里,封闭天井转化成了共享花园,狭窄居室改造成了策展空间,首店率高达85%”。硚口区南洋19163栋百年老厂房修缮完工,即将变身文创街区。青山区楠姆片,从十里钢城的老厂区变身为科创高地。白沙滨江的闲置荒地,变成了无人机培训的低空经济实验田。

        这种更新不是大拆大建,而是精雕细琢绣花工。百年老里分在修缮中保留了历史肌理,同时又融入了现代生活。汉口历史文化风貌区的巴公房子,56万块红砖、10余项传统工艺,重现了建筑的历史肌理,如今已变身为区域的文旅引擎。人们穿上民国服饰,在红砖瓦房间穿行,仿佛回到20世纪30年代的江城武汉。历史没有被推倒,而是被缝合进了现在。

       这种有机更新,恰如这座城市的重生——不是把伤口遮盖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而是让疤痕在阳光下生长,让新的肌体从旧的根基上萌发。

       黄昏时分,我坐上了一列特殊的火车——“武汉东至武汉东普速环线列车,全程票价6元。列车经过龟山、蛇山时,樱花与江景一帧帧掠过。开行半个月,累计运送旅客超8万人次。一位年过六旬的北京游客说:小时候坐绿皮车满是拥挤和疲惫;现在坐,是为了享受和开心。

       列车缓缓行驶,窗外的城市像一幅画卷徐徐展开。远处,亚洲最长地铁环线12号线正在空载试跑,首开段钢都花园至墨水湖公园段预计5月具备开通条件。这条串联7个城区、全长59.9公里的地铁环线,将首次实现武汉三镇同环,彻底改写三镇交通格局。汉口、汉阳、武昌,三座被长江和汉水分割的城,正在被轨道和桥梁缝合成一个更加紧密的整体。

     夜幕降临,我回到了江边。

      江面上灯火璀璨,游船来来往往。有人在放孔明灯,橙红色的光点缓缓升空,越飘越远。远处,黄鹤楼的轮廓被灯光勾勒出来,千年如一日。江风很凉,吹在脸上,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武汉解封六周年了。六年前的这一天,这座城市经历了现代城市史上罕见的至暗时刻。2020年第一季度,武汉市GDP同比大幅下降40.5%。一年后,武汉经济总量重返全国城市前十。2025年,武汉市GDP达到22147亿元,同比增长5.6%,高技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16.6%。那些曾经被疫情重创的产业,不仅恢复了,而且变得更强。

        但我知道,真正打动我的,不是这些数字。而是走在街头,我看见人们脸上有了笑容;走在江滩,我看见孩子们在奔跑;走在粮道街,我看见那碗热干面还在。

       这六年,武汉从暂停重启,从复苏领跑。它经历了恐惧、悲伤、孤独,然后一点一点地站起来。它没有变成一座悲情的城市,也没有变成一座矫情的城市。它还是那个武汉,风风火火,热气腾腾,说话像吵架,吃饭像打仗。可它的底色变了。多了些什么呢?我说不清楚。或许是多了几分从容,或许是多了几分温存,或许是多了几分对普通生活的珍视。

       那些在封城期间失去亲人的人,那些在病床上挣扎过的人,那些在最黑暗的时刻仍然坚守岗位的人——他们的故事没有被忘记,但他们的城市已经学会了向前看。不是遗忘,而是带着记忆前行。

       我在江边坐了很久,直到灯火阑珊,直到游人散去。江水还在流,千年如一日。它见过这座城市的繁华,见过它的落寞,见过它的至暗时刻,也见过它浴火重生的每一个清晨。它知道,这座城市变了,又没变。变的是楼高了、路宽了、灯亮了;没变的是那股不服周的气,那股市井的烟火气,那股劫后余生的韧劲。

       夜风又起,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往旅店走去。身后,江水还在流,桥上的车灯还在闪烁,这座城市的夜晚才刚刚开始。明天,我还要继续我的骑行。但今晚,我想好好地记住这座城市的模样——不是六年前那个按下暂停键的武汉,而是这个解封六年后的、热气腾腾的、正在生长的武汉。

       离开武汉的时候,是第二天清晨。天还没有大亮,雾气很重,江面上白茫茫一片。身后,这座城市还在沉睡,鼾声均匀,像一个从梦中醒来的人,继续做着安详的梦。

       四月的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腥味。很凉,很清,像是把长江洗了一遍。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加快了速度。

       前方,路还在延伸。身后,武汉越来越远,可那座城市给我的力量,会一直激励着我,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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