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笛与沉舟
来晴川阁,最好的时辰是黄昏将尽未尽的时刻。自汉阳江滩嘈杂的人声中岔出,踏上一条上行的缓坡,市声便像被一道无形的闸门缓缓关在了身后。空气里开始浮动一种沉静的气息,是香樟与柏树混合的、略带苦味的清气,间杂着旧木头与干苔藓在暮色里散出的微凉。
山门并不张扬,需仰头,才见“晴川阁”三字匾额,悬在高高的门楣上,漆色已有些黯旧,却因此更添一份时间的沉着。跨入门内,世界陡然收束、拔高。阁是依山就势而建,层层叠起,飞檐斗拱错落着刺向已然变成蟹壳青的天空。脚下的石阶陡且滑,被无数足迹磨得中间微凹,泛着幽暗的水光。攀登时,只能专注于脚下,耳中唯有自己的喘息,与远处长江低沉浑厚的、永不止息的涛声作底。那涛声,在此处听来,不似在江滩那般喧嚣逼人,倒像大地深沉的鼾息,自下而上地托举着这方小小的、悬于崖壁的古典世界。
及至最高一层的回廊,凭栏而立,长风浩荡,毫无遮拦地自江心扑来,鼓荡衣袍,几乎让人站立不稳。视野,便是在这凛冽的风中,轰然炸开——
正前方,一江之隔,便是蛇山之巅的黄鹤楼。此刻华灯初上,楼体通明,金色的光晕在暮霭中宛如仙宫,倒映在下面沉沉流动的、墨绸般的江水里,繁华得不似人间景物。而脚下,仅仅数百米外,武汉长江大桥那钢铁的巨躯横亘江上,南来北往的火车拖着沉重的身躯轰隆驶过,桥身的震颤仿佛能沿着山体传导至脚下的木板。更远处,鹦鹉洲大桥橘红的拱影,与城市渐次亮起的、无边无际的灯火,交织成一片璀璨而陌生的现代星河。
我被这景象钉在了栏杆前。一瞬间,竟有些恍惚。崔颢的诗句“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自然涌上心头,可眼前,何处去寻那历历的晴川、萋萋的芳草?江岸是规整的石砌堤防,洲渚上是连绵的楼宇与璀璨的桥灯。古诗里那个空阔的、可供伤春悲秋的、充满野趣与怅惘的自然空间,已被一个由钢铁、灯光、速度与力量构成的、充满征服感的现代奇观彻底覆盖与重写。
这并非失落,而是一种更复杂的震撼。晴川阁站在这里,像一位最后的、沉默的见证者。它见证了自己的诗句被时间与人力“篡改”的全过程。它曾是一个视角,一个端点,望向的是自然的浩渺与人生的孤寂;而今,它依然是一个视角,一个端点,望见的却是人对自然天堑的悍然跨越,是文明以无比强硬的姿态,在古老河山上刻下的、崭新的几何线条。
风更紧了,带着江心深秋的寒意。我转过身,背对那片现代的辉煌,望向阁内。廊柱间的木刻碑文,在渐暗的天光里已模糊难辨。禹稷行宫静静地闭着门,纪念那位上古的治水英雄。一个奇异的联想忽然击中了我:大禹治水,是疏导,是与洪水博弈,寻求共生;而今日的长江大桥,是飞跨,是征服,是宣告天堑的终结。从“疏”到“跨”,其间横亘的,是何等惊心动魄的文明跃迁?晴川阁,恰好处在这条跃迁弧线的起点(或终点)上。它本身是古典的、木构的、诗意栖居的产物;而它所面对、所凝视的,却是极致的现代性图腾。
夜色终于完全合拢。对岸黄鹤楼的灯光愈发金碧辉煌,宛如悬浮的宫殿;长江大桥则成了一串最坚实的光链,锁住大江。晴川阁隐入了自身轮廓的阴影里,只有檐角几盏孤灯,晕出昏黄的一团光,温暖,却微弱,仿佛在固执地提醒自身的存在。阁下的江水,漆黑如墨,无声北去,将所有的光、所有的影、所有的古典诗情与现代轰鸣,都一股脑儿地吞下,然后不留痕迹地带走。
离阁下山,重返江滩的市声与光亮之中,竟有重回人间的恍惚。回望山上,晴川阁已完全隐入龟山沉沉的树影里,无从寻觅。方才那番“古今对视”的激烈与苍茫,恍如一梦。然而,那风中的寒意,与视野里古典楼阁与钢铁桥梁并置的、充满张力的画面,却深深烙在了意识里。晴川阁的“怀古”,于今人而言,或许不再是凭吊某段具体的历史或某位逝去的诗人。它更像一个时空的坐标,一个文化的“界碑”。站在这碑前,你同时看见了两重时间:一重是“晴川历历”的、牧歌式的、已然逝去的诗意时间;另一重是“天堑通途”的、进行中的、充满力量与速度的现实时间。两重时间在此碰撞、挤压、对话,却无法彼此取消。
它让你怀想的,是那股敢于将“天堑”变为“通途”的、属于今人的雄浑气魄;同时,也让你在钢铁的轰鸣与璀璨的灯火中,蓦然听见一丝来自古典世界的、关于自然、关于离别、关于个体在无限时空前那份渺小与孤独的、清冷的笛音。那笛音虽微,却始终未曾被完全淹没。这,便是晴川阁在滔滔江声与巍巍桥影中,留给每一个登临者,最复杂也最珍贵的“古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