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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州瓮城上的风

作者:邹崇武 文章来源:本站 点击次数:181 次   更新时间:2026/4/18 文章录入:珍珠鸟


抵达荆州古城,是在一个冬日的午后。天是灰蒙蒙的,像一块用旧了的毛毡,低低地悬着。从火车站一路行来,现代的街市与古城墙的相遇,并无多少过渡。城墙就那么陡然立在那里,敦厚、沉默,颜色是一种历经风雨与烟尘熏染后的、沉黯的青灰色。砖是巨大的,一块咬着一块,缝隙里积着深色的苔痕与岁月的包浆,望上去,不像墙,倒像一整段被凝固了的、山岳的剖面。

“寅宾门”的券洞下穿过,一股挟着陈年土腥气的凉风便迎面扑来,光线也骤然暗下。洞口极深,脚步声在穹顶下激起空洞的回响,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时间的腹地。待走出门洞,重见天光,人已身在“瓮城”之中。这是一片被高大城墙四方围合的方形空地,头顶只留一方被城墙剪裁得规规矩矩的、铅灰色的天空。风在这里打着旋,发出呜咽般的哨音,比外面更显凛冽、孤清。

我沿着马道,缓缓登上城墙。脚下的砖石坑洼不平,被无数足迹与风雨打磨得光滑而坚硬。及至垛口,视野豁然洞开,那股在瓮城里盘旋的风,到了此处,便成了浩荡的、一无遮拦的洪流,从广袤的江汉平原上长驱直入,扑得人一个趔趄,几乎睁不开眼。

扶着冰凉的垛口,极目望去。城内,是成片灰黑色的、鱼鳞般的瓦顶,间或有几座仿古的飞檐翘起,更多的则是平平无奇的现代楼宇,安静地伏在城墙的臂弯里。而城外,越过护城河已然冻结的、灰白的水面,便是无边无际的、冬日的原野。田地裸露着赭黄的肌肤,疏林如黛,几条笔直的道路切过旷野,伸向迷茫的远方。更远处,天地交接之处,一片混沌,分不清是雾霭还是尘烟。

这景象,雄浑,苍凉,却并无多少“古意”扑面而来的激动。城是旧的,可这旧,是物理的、沉默的旧,像一位卸去了所有甲胄与徽章的老兵,只剩下筋骨,在寒风中裸露着。我的目光掠过一个个垛口,试图想象这里曾发生过的故事:关羽如何在此大意失却的,岂止是一座城?更是半壁江山的棋眼,与那份傲视天下的气运。朱粲的船队,是否曾从这墙下蜿蜒的河道驶过,载着粮草与野心?李白、杜甫们途经此处,在城楼上的题咏,早已随风雨剥蚀,连石碣都难寻一块。那些震天的杀声,炫目的旌旗,骚人的咏叹,商旅的驼铃……所有惊天动地的“故事”,都被这厚重的城墙吸收、消化,最终沉淀为砖缝里一抹幽暗的苔色,或是墙角一簇在风中颤抖的枯草。

风,是此刻唯一的叙事者。它在瓮城里盘旋时,声音是郁结的、含混的,像历史在低处纠缠不清的呜咽;到了这墙头,便舒展开来,变成一种清冽的、甚至有些无情的长吟。它不讲述具体的情节,只传递一种亘古的荒寒与空旷。这风,吹过关羽的赤兔马鬃,吹过杜甫破旧的衣衫,如今,也同样吹过我这位普通访客的额发。在它面前,所有个体的悲欢、成败、荣辱,都显得那么短暂而轻飘,仿佛只是这无边气流中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我忽然明白了这古城“怀古”的真意。它并不提供一幕幕可供凭吊的、清晰的戏剧场景。它提供的是一个场,一个巨大的、由青砖与虚空构成的“场”。在这个场里,历史不是被陈列的标本,而是化作了质感,化作了温度,化作了声音——是砖石粗糙的触感,是冬日空气钻入骨髓的寒,是穿过垛口永恒不息的风鸣。它逼迫你放下书本里习得的典故,用全部的感官去浸染那种由时间累积而成的、近乎物理存在的“重”与“空”。

城墙上有零星的游人,裹紧羽绒服,匆匆走过,或驻足拍照。他们的欢声笑语,被风扯得细碎,瞬间便飘散开去,更衬出这天地城墙间的寂寥。我沿着墙脊,慢慢走到一处敌台。台子突出城墙之外,三面凌空,风势更猛。站在这里,仿佛悬于时空之外。一边是城内人间烟火的安稳(纵然这安稳已是现代的了),一边是城外历史旷野的苍茫。而这座古城墙,便是这“内”与“外”、“今”与“古”之间,最后一道清晰而坚硬的边界。

夕阳终于挣扎着,从云层的裂隙里漏出几缕昏黄的光,无力地涂抹在城墙的雉堞上,旋即又被更深的暮色吞没。该下城了。重新穿过那深长的门洞,如同从一个太深太沉的梦里泅渡回来。瓮城里的风,依旧在徒劳地打着转。

回望那巍峨的城门楼,在渐浓的夜色中只剩下一个黑魆魆的、更加沉默的剪影。我带走的,没有关于某位英雄的唏嘘,没有对某场战役的遥想。只有指尖砖石的冰凉,耳中风声的余响,和满身那股仿佛刚从时间深井里爬上来的、清冽的孤寂。

荆州古城,它不讲述。它只是存在。它以它的“在”,对抗着所有的“逝”。而怀古的人,所能做的,或许仅仅是登上这瓮城,让自己彻底地暴露在那片一无所有、却又包含一切的风里,然后,被吹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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