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现在的位置:中华大学语文 首页 入网须知
学会简介
笔耕园地
您现在的位置:首页 >> 笔耕园地

立夏的梿枷声

作者:邹崇武 文章来源:本站 点击次数:158 次   更新时间:2026/4/26 文章录入:珍珠鸟


年少时,每逢立夏节气,我耳边就响起梿枷拍打禾场的声音——“嘭、嘭、嘭”,沉稳而有力,像大地的心跳,又如丰收的乐章。这声音里,还夹着奶奶的顺口溜:“立夏三天梿枷响,立夏十天遍地黄。”

遍地黄,指的是油菜籽黄了、麦子黄了、豌豆黄了。整个原野像打翻了颜料罐,金黄从脚下铺到天边。可怎么把这遍地黄收进仓里,奶奶有她的一套。

她总说:“人等不得,庄稼更等不得。”

于是立夏前几天,她就忙开了。奶奶磨刀石上嚯嚯地响,镰刀一把把磨得锃亮;屋角堆着的竹条取出来,编新梿枷,补旧梿枷;妈妈把禾场早早平整了,天旱时给禾场泼水、碾压、再泼水、再碾压,如时逢雨歇一天,趁着禾场表面露白,妈妈给禾场收浆。耕牛拉着石磙,以我妈妈妈为圆心画圆。那木轴与石磙窝发出的摩擦声,俨然是一首晨歌。直到光滑得像一面毯子,赤脚踩上去,凉丝丝、平整整。妈妈才面带微笑,笑着向奶奶交作业。她们的“早”——早早准备,绝不临阵磨枪。

真正的忙碌从立夏开始。

凌晨四点,天还黑着,奶奶和妈妈就起来了。等我睡醒,日头已爬上树梢,禾场上堆满了她割回的菜籽。

   一捆捆菜籽草头,堆积她“早起三光”的“荣光”荣光!

三十度的天,毒日头底下,她俩的蓝布衫湿了干、干了湿,后背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可她手里的活儿不停:割、捆、运、铺。下午三点开始打场,梿枷起起落落,拍打出金黄的菜籽粒。

我那时不懂事,躲在树荫下喊:“奶奶、妈妈,歇歇吧!”奶奶直起腰,抹一把脸上的汗,冲我笑:“不怕,活儿不等人。”

梿枷又响起来了。打完菜籽打麦子,打完麦子打豌豆。奶奶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从晨光熹微忙到暮色四合。我一直想不通,她们清瘦的身子里,哪来那么大的劲儿?后来才明白,那是庄稼人的“勤”——土地不欺勤,奶奶妈妈比土地还要勤。

  奶奶和妈妈用实际行动,教育我“一生之计在于勤。”

端午前,奶奶照例要进一趟县城。

她曾用木车推着新收的小麦去磨面,用新榨的菜籽油做馒头、炸虾散。面团在她手里揉啊揉,搓啊搓,变成一个个白胖的馒头,变成金黄的虾散,又酥又香,隔几间屋都能闻到。

整个村子都知道,奶奶做面食是一把好手。别人的馒头发酸,她的香甜;别人的虾散硬邦邦,她的酥脆掉渣。这虾散的制作,奶奶妈妈是绝配搭档的活。

这份“巧”,是几十年灶台边练出来的手艺。

做好之后,满满装上一篮,步行去县城——单程十五六公里,往返三十多公里。去看她的大儿子,我的伯父,还有伯父家的孩子们。

我至今记得她出发前的样子:换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竹篮挎在臂弯里,迈着小碎步出门。走很远很远了,还回头冲我们喊:

“要听话!听爹妈的话,别打架,好好念书!”

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被蝉鸣盖住一半,可她还是要喊。

分给我们吃的馒头虾散,她总拣小的、碎的留下;完完整整、漂漂亮亮的,送给左邻右舍与带去县城给我的堂哥堂姐堂弟,在那物质困乏的年代作为丰盛的牙祭。我和弟弟们啃着碎虾散,心里有点委屈。奶奶笑着说:

“你们天天在家,他们久不见面,多带些好的给你堂哥堂姐堂弟。”

三十多公里的驿道,黄土路面,日头晒着,两旁是齐腰高的庄稼。奶奶一个人推着空木车回来,常常是天擦黑了。我们站在村口等,看见远远一个黑点慢慢变大,就知道是奶奶回来了。她看见我们,步子似乎又快了些,嘴角的笑纹漾开:

“都回来了?吃过没?”

那份“爱”,不挂在嘴上,全装在那只竹篮里,在那双走了三十多公里路的脚上,在那一句“要听话”的嘱咐里。

那份“爱”,潜移默化,教育我们“做时时早、事事勤、心灵巧、心中有大爱的甘于奉献人。”

奶奶离开很多年了。城里没有梿枷声,也没有禾场,没有遍地黄的庄稼地。可每逢立夏,我耳边就会响起那“嘭、嘭、嘭”的声音。我仿佛又看见她——蓝布衫,花白头发,在毒日头底下挥着梿枷,汗珠子砸在地上,溅起细细的尘土。

她那一代人,把日子过成了土地的模样:沉默、厚实,不言不语地付出所有。

早、勤、巧、爱——这四个字,她没有文化,一个字也没教过我,却用用实际行动作教材,让每一个字都刻进了我的骨头里,逐步落实在行动中。

  时过境迁,收割机械化,但我却忘不了梿枷声。



入网须知加入收藏联系站长版权申明 ∣ 网站访问量:10320299
版权所有:湖北暨武汉地区大学语文研究会 ∣ 站长:周治南 ∣ 鄂ICP备2024075036号-1 | 技术维护:武汉珞珈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