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谷声声吉祥音

 

       夜半醒来，屋子里沉静的黑，窗外有了微光。忽然，远处传来“布谷——布谷——”的啼鸣，一声接着一声，悠远而清亮。

        我披衣坐起，静静地听着。那声音仿佛是从山那边传来的，又像是从云深处落下来的，穿过层层夜色，落在这黎明前的寂静里。

        天渐渐亮了。我推开窗，晨风带着凉意扑进来。布谷鸟的叫声更清晰了，有时在村东的树林里，有时又到了村西的田野上。这声音不急不缓，像是有人在用木槌敲击着一面古老的乐器，每一声都敲在节令的节点上。

        楼下院子里，邻居大爷已经在拾掇农具了。他弯着腰，把锄头、镰刀一样样从棚子里搬出来，在磨石上蘸了水，“嗤嗤”地磨着。听见布谷叫，他直起身子，望向远处的田野，喃喃地说：“布谷鸟一叫，该忙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采，像是看见了金色的麦浪，闻到了新翻的泥土气息。

        布谷鸟的叫声，就是这样和土地连在一起的。千百年来，它一叫，农人就知道该播种了，该插秧了，该收割了。这鸟儿简直是大自然的农事历，准得很。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听见布谷叫，就会说：“庄稼人听见这个声音，脚底板都痒痒，闲不住了。”那时不懂，现在却明白了——这叫声里，有着对土地的召唤，对劳动的催促。

        我走出家门，沿着田埂慢慢走。晨露打湿了布鞋，田野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混合的气息。麦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风一吹，像一片绿色的海。油菜花差不多落尽了，结出细长的荚。田埂边的豌豆花开了，紫的、白的，像小蝴蝶停在绿叶间。

         “布谷——布谷——”叫声又近了。我循声望去，看见一只灰褐色的鸟从林子里飞出来，翅膀张开，尾巴长长的。它飞得不急不慢，边飞边叫，声音洒在田野上，洒在村庄上空，洒在每个早起的人的心里。

        其实，布谷鸟的学名叫大杜鹃，古书上叫“鸤鸠”。《诗经》里就有“鸤鸠在桑，其子七兮”的句子。古人还给它起了不少别名——子规、杜鹃、杜宇，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段故事。传说蜀王杜宇死后化为杜鹃，啼血哀鸣，“杜鹃啼血”便成了诗词里常见的意象。李商隐写“望帝春心托杜鹃”，文天祥写“化作啼鹃带血归”，那是另一种情怀了。

        可是在民间，在庄稼人嘴里，它就叫布谷，是个实实在在的报时者，与那些哀愁的诗句隔得很远。老百姓不管什么神话传说，他们只听见这叫声里催耕的意思。“布谷布谷，快快布谷”，这是最简单的农谚，也是最朴素的真理。

        太阳升高了，田野里渐渐有了人影。有人挑着秧苗走在小路上，有人在田里弯腰插秧。水田亮晶晶的，像一面面镜子，映着蓝天白云。插秧的人动作娴熟，左手分秧，右手插下，一行行，一列列，绿油油的秧苗就在水田里站成了诗行。

       布谷鸟还在叫，声音却渐渐远了，像是往更北的地方去了。它一路飞，一路叫，把春天的消息带到更远的地方。田野里劳作的人，偶尔直起腰，抹把汗，听听这叫声，又弯下腰去。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前些年城镇化快，农村人往城里涌，很多田地都荒了。春天回乡下，看不到几块插了秧的田，长满了野草。布谷鸟依旧叫着，一声声，在空旷的田野上显得格外孤单。村里老人听了叹气：“地都荒了，谷还布给谁呢？”

        这两年情形又不同了。种地有了补贴，粮价也稳了，好些出去打工的人又回来种田。机械化作业，科学种田，种地不比从前那么苦，收入也不差。田又绿起来了，布谷鸟的叫声里，重新有了回应。这鸣叫不再是催着人抢种抢收的号令，倒更像是大地与农人之间，一首悠长的、富足的歌。

        我站了很久，直到太阳有些晃眼。转身往回走时，心里满满的，像是装下了整个春天。布谷鸟的叫声还在耳边回响，那声音里有季节的流转，有土地的呼唤，有劳动的欢欣。

        回到家里，泡了杯新茶，坐在窗前。窗外的香樟树刚刚换上新叶，嫩嫩的，绿得发亮。布谷鸟又来了，就在树上叫着。这声音不疾不徐，像是老朋友在轻轻地提醒：日子一天天过去，该播种的时节别错过，该收获的时候别耽搁。

        是啊，布谷声声，催促的不仅是农事，也是每一个人的心。在这鸣叫声里，草木知道该发芽了，庄稼知道该抽穗了，人也知道该好好生活了。这声音里有一种朴素的力量，让你不能懈怠，让你要珍惜时光，让你要对生活抱有希望。

         我想，这就是布谷鸟千百年来被人们喜爱的缘故。它不只是一只鸟，更是一个信使，一种象征。它带来季节的消息，带来收获的预兆，带来吉祥的祝福。它的叫声里，有着这片土地最深沉的心跳。

       午后下了一场雨，细细密密的，像是给庄稼洗澡。雨停后，空气格外清新。我又听到了布谷鸟的叫声，从湿漉漉的树林里传出来，格外响亮。那声音在雨后的阳光里，闪着水珠的光芒。

        傍晚时分，夕阳把天边染成橘红色。布谷鸟还在叫着，声音却温柔了许多，像是要伴着小村的炊烟，融进暮色里。远处有人在唱着山歌，听不清词，调子是古老的，悠悠地飘过来，和布谷鸟的叫声织在一起。

        夜幕四合，星星一颗颗亮起来。布谷鸟终于歇了，田野安静下来。但有蛙鸣起来了，此起彼伏，像是在给白天做个总结。我躺在床上，想着明天还要早起，去田边走一走，听听布谷鸟的叫声。

       窗外月色很好，照得田野一片朦胧。梦里仿佛又听见了“布谷——布谷——”，一声声，催着人走向希望的田野。那声音穿过夜色，穿过梦境，一直走进心里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