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脉相承八百年——邹氏万福泰医馆纪事
洪武四年,第二次江西填湖广。鄱阳湖的风裹着腥湿的水汽,吹散了江西宜丰最后的炊烟。邹松青的前二十代先祖,被官军押解着,踏上了一条难归的迁徙路。
船过鄱阳湖,入长江,浪涛拍打着船舷,也拍打着移民们破碎的心。在汉口转溯汉江而上,船行渐渐慢了。两岸芦苇茫茫,水鸟惊飞。到丰口头起坡时,脚下的泥土是生的,天是生的,连吹过的风也是生的。
向南,开始流离生活于范溉关。他们停了下来。
邹家先祖原是行医的。在江西老家就行三有年的病。在那个年月,医者的手艺比田契更实在——地会被夺,屋会被烧,但装在脑子里的方子、长在手上的功夫,谁也抢不走。没有房舍,没有药铺,就在路边摆摊。没有现成的药材,就自己到野外采。望闻问切,四诊合参,一根银针,几味草药,竟也药到病除。
日子就这样,在草药苦涩的香气里,慢慢扎下了根。
到了进入范笑前十九代祖先时,邹家的医术已经在范关一带有了名声。从沔阳州到汉阳,再到汉口,人们口口相传着一个故事——
那是一个清早,赶集的人比肩接踵。邹医生在人群中招呼着,声音不大,却能穿透嘈杂。一个妇女挤到跟前,满脸愁容:丈夫身上长了一个大脓疱。
邹医生没急着开方子,而是开始比划。他两手画弧,拢成一个圆,大约有小脸盆口那么大。
“有这么大?”他问。
妇人摇头:“哪里有那么大!比半边屁股还小些。”
他又将两手缩到碗口大。
妇人还是摇头。
再缩到盅子大。
“不是的。”
缩到银元大。
“也不是的。”
邹医生笑了,手指继续一点点缩,嘴里念着:“小小小……回去看看。”
妇人半信半疑地回了家。推开门,丈夫掀起衣襟一看——那脓疱竟真的缩小了一大半。
第二天,妇人满脸喜色地跑来:“好了一大半!”
邹医生又伸出手,指尖轻捻,仿佛捏着一根看不见的丝线,一点点捻碎,捻到无,捻到空。嘴里念着:“消消消,无无无……”
妇人急了:“您倒是开个方子啊。”
他说:“你回去看。我不用开药,他的脓疱会好的。”
她回到家,脓疱已然全部消散,皮肤光洁如初。
第三天,妇人买了鞭炮,在邹家门前噼里啪啦放了一挂。街坊们都来看热闹。她说这是谢神医,不用药就能治病的神医。
有人问邹医生,这算什么医法?
邹医生说:病人有病,医生要化解它。让病人和家人有个好心绪,病才好得快。
这话听着简单,细想却深。他治的不是脓疱,是那妇人一家人的焦虑。焦虑散了,气机通了,脓疱自然就消了。药在手上,更在心间。
这个故事,似乎荒诞无稽,但我们可以看到病人对邹医生医术的精湛而赞颂的程度之高啊!
邹医生一生,远近百余里的疑难杂症,都把脉用药,药到病除。他收了五个徒弟,各有专攻——有精于药剂的,药材从汉口采购;有专攻炮制的,煅炒炙煨各得其法。有跟着他学把脉看病的。
渐渐地,六间瓦房立了起来。四间开药房诊所,悬壶济世。取名“万福泰”——万民安康,福泽绵长,泰然如山。
从摆摊行医到大型诊所,从一个人的手艺到一个家族的基业,万福泰这个老字号,走过了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代。
屈指算来,迁徙于范关近五百年。
如今,松青、柏青这对孪生兄弟,仍在仙桃城区退休后,开着药埠。杜青的医技闻名仙桃、天门、潜江三地。而更年轻的传人,已经走出了第四军医大学的校门多年,成为为军队事业发扬光大的医生。
前三百年在江西,后五百年于湖北,从摆摊到瓦房,从望闻问切到现代医学——看上去变了很多,但骨子里,还是那个道理:医者,治病,更冶生病的人的心。
当年那位比划着“小小小”的先祖,大概不会想到,他的医脉,会流淌于后五百年,从洪武四年一直流到今天,还将继续流向更远的明天。
这便是邹家的万福泰。一个“老”字号,老的不是岁数,是那份薪火相传、不曾断绝的慈爱与绝妙医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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