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蜕变的排湖

作者:邹崇武 文章来源:本站 点击次数:317 次   更新时间:2026/1/24 文章录入:珍珠鸟


       每当我刷到有关沔阳小镇的视频,无不勾超对家乡的排湖的蜕变,总存关心中夹杂着疑心。

          碧野先生的名作《静静的排湖》,是一道时光的符咒。作家先生写下它时,笔尖蘸着的,怕是排湖最后一泓宽阔而沉静的魂魄。那“水声喋喋,荷叶沙沙”的景象,并非文学的虚构,而是一个世纪前,这片水域坦荡的呼吸。那时的排湖,烟波浩渺,号称“百里”。

       湖面究竟有多大?史书无载,但水文测绘的冰冷数字,为我们勾勒了它衰颓前的年轮:

        它曾有一百一十余平方公里的胸怀,却在时代的饥饿与焦渴中,被一寸寸啃噬、分割。先是为要粮,万顷碧波被堤垸切割,化作一方方规整的稻田;后是为要钱,仅存的湖面又被密网的阵旗插满,割裂成无数口喘息艰难的鱼塘。到了我最先听闻它名字的年月,它已从一幅水墨长卷,萎缩成一方仅十二三平方公里的、皱巴巴的补丁。碧野先生文中那令人心神俱静的“静静”,早已变了意味——那是一种被剥夺了歌唱能力、陷入漫长窒息的“死静”。

       于是我眼前的排湖,便有了双重影像。目光所及,是今日治理后稍复元气的二十七平方公里水面。水质是养出来的Ⅲ类,清浅处,能看见人工栽种的“水下森林”:苦草、黑藻,柔曼地随波摆动,仿佛大地在湖底重新开始了谨慎的呼吸。白鹭回来了,在重新开阔的水域上划出弧线,它们是这新生态颁授的活勋章。岸边,唤作“沔阳小镇”的仿古街衢游人如织,湖上,彩色的皮划艇与游船划开柔波。一切都在宣示一场胜利,一种从“生态佳”到“生态+”的华丽转身。

       然而,我总觉得另有一个排湖,一个更庞大、更幽暗的排湖,悬浮在这一切之下。它不在水里,而在时间与记忆的深处。

       当我沿着精心修筑的环湖绿道行走,脚下柔软的沥青之下,或许正埋葬着某条古堤的倔强龙骨。那堤,曾是某个村庄向湖水索要生存的凭证。远处观光自行车铃铛清脆的声响传来,我却仿佛听见几十年前,另一种更为嘈杂而沉重的声浪:那是推土机的轰鸣,是筑堤人夜的号子,是湖水退去时,泥淖不甘的叹息。那时,整个江汉平原,不,是整个“千湖之省”,都陷在这种与湖争地的狂热里。洪湖、长湖、乃至完全消失的三湖与白鹭湖,都是这场宏大博弈的牺牲者。排湖,不过是其中一片较为醒目、挣扎得较为持久的鳞甲。

       这博弈的代价,是湖的“死”。不是干涸,而是生态功能的彻底湮灭。水面锐减,意味着它吞吐洪水、调节气候的肺活量已丧失殆尽。而密不透风的网围,与随之倾泻的饲料,则像毒药,慢慢扼杀了水体的自净能力,让湖泊从活的生态系统,退化为一口巨大的、浑浊的养殖塘。鱼虾的品种变得单调,依赖芦苇与深水栖息的水鸟杳无踪迹。那是一种系统性的、彻骨的死亡。碧野文中那“静静的”意境,所需要的丰茂水草、清澈水质与完整生物链,早已荡然无存。作家以文字为它建造的文学墓碑,险些成为它真实的墓志铭。

       因此,今日排湖的“生”,便带了一种悲壮而复杂的意味。已由十二三平方公里,回升到二十七平方公里的水面,不是自然的恢复,而是一场艰难的外科手术的结果。是挖掘机怒吼着推倒一道道田埂与鱼池的围堰,是管道深深埋下以截流每一滴试图染指湖水的污水。所谓“水下森林”,是像插秧一样,由人乘船,一株株植入湖底的。这生,是规划的,是计算的,是戴着“河湖长制”与“流域综合治理”的庄严镣铐,在无数份红头文件的注视下,一步步实现的。它当然值得赞美,这赞美里,包含着对过往错误的痛切反思,与赎罪般的巨大投入。

       可我还是担忧。我担忧这“生”的脆弱。它建立在现代治理技术严密的监护之上,一旦这监护的注意力转移,或力道松懈,周遭虎视眈眈的开发欲望,是否会卷土重来?我更担忧这“生”的孤独。

        排湖的蜕变,在荆楚大地上并非孤例,梁子湖在“围网种草”,洪湖早已拆除了所有围网。但这一个个湖泊的“盆景式”修复,能否重新编织起那个早已支离破碎的、江汉平原古老的水网生命共同体?当湖泊与湖泊之间自然的脉络——那些河流、港汊——依旧被闸坝、路桥与城市所阻隔,每一个湖的“新生”,是否都只是一座美丽的生态孤岛?

       暮色降临,湖对岸“沔阳小镇”的灯笼次第亮起,倒映在重新平静下来的湖面上,一片暖色的、安稳的光明。这景象,与任何一处成功的文旅景区并无二致。我终于怅然若失。碧野笔下那个原始的、野性的、与人类生活保持着一段敬畏距离的“静静的排湖”,终究是彻底地、 irrevocably 地逝去了。我们迎来的,是一个“排湖旅游度假区”,一个功能齐全的“复合型目的地”。它整洁,有序,甚至充满了设计感的雅致。我们治愈了它的创伤,却也永远地改变了它的容颜与脾性。

      这或许就是所有古老湖泊在当代的宿命:我们无法让时光倒流,但能记住纯粹为粮,围湖造田,造成满目疮痍的废墟,但我们可以凭借理性、科技与巨大的代价,试图搭建一个与自然和解的、崭新的平衡。这平衡是珍贵的,却也是紧绷的,它需要我们永续的警惕与谦卑。

       前几些日子,爱看视频号,西北造田的号角也吹响,就像上世纪开发深圳一样,演绎着《春天的故事》。我真兴奋,西北面积那么辽阔,变沙漠为沃土,把粮食主动权握在国民手中,何惧欧美的粮食封镄?让排湖退田还湖原生态,回升到农业学大寨前,碧野写的方圆七十余平方公里面积的《静静排湖》,应该顺理成章吧!

      我转身离去,将那片人造的璀璨灯火与水下安静的森林留在身后。心中默默祈愿,这后工业时代精心调理出的“静”,能比我们贪婪索取的时代,更为长久。那蜕变的壳已然挣破,新生的羽翼是否真能承受未来的风雨,翱翔于一片真正自由的、碧野长天?

       湖不语,唯有夜风,吹过新植的岸柳,发出沙沙的声响,似应答,更似无尽的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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