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在菜花巅
惊蛰的头一日,夜里想必是下了些雾的。早上爬起来,窗玻璃上朦朦胧胧的一片,看不清远处的景。
等到十点钟光景,那雾才好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把一把地撩开,先露出近处屋脊的黑瓦,再露出稍远些的杨树的顶,最后,那大片大片的、泼辣辣的黄,便猛地撞进眼睛里来。是菜花开了。那春,仿佛不在别处,就在那远远近近的菜花巅上,亮晃晃地招着手。
我们便相约着,去看那花海。
起初是看那花的黄。不是一朵一朵地看,是一片一片地看,一垄一垄地看。那黄是极纯的,又极野,像是谁把一春的日光都揉碎了,匀匀地洒在田里,又像是大地自个儿憋不住,打心底里笑出声来,那笑声便是这黄澄澄的颜色了。
我们走在田埂上,衣角擦着花瓣,便也染上些淡淡的香。同行的人早已耐不住,嚷着要拍照。于是,一个个便没入那花海里去了。她们或蹲或立,或拈花微笑,或仰面迎着日光;有把纱巾扬起来的,红的纱巾,金的黄花,蓝的天,配在一处,倒成了极好的画。姿态是万千的,总也照不够。

头顶上,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抬头看时,却是一只蝴蝶样的风筝,飘飘摇摇地,正努力地往云里钻。那线在日光里闪着,忽隐忽现的,底下放线的人,早已成了一个小黑点。这风筝,也像是个贪玩的,要把这满田的春色,都驮到天上去给太阳看呢。
正看着风筝,耳边又送来一阵“嘤嘤嗡嗡”的,那声音是忙碌的,又是欢喜的,像是无数小小的弦,在日光里同时震响。是蜜蜂。循声望去,才看见那无边的金黄里,原来有万千的生灵在浮动。它们小小的,茸茸的,一头扎进花心里,只露出个黑黄的背,后腿上的花粉篮,不多时便挂上了两团金黄的粉,沉甸甸的。
它们从这一朵,飞到那一朵,片刻不歇,那“嘤嘤嗡嗡”的声响,便织成了一张无边的大网,把整个花海都罩在里面了。你听着,竟像是它们在开着演唱会,唱的是一支无始无终的、关于生命的赞歌。
赏花的人们,在赞叹花的美丽之后,也都不由得将目光转到这些小东西身上,嘴里喃喃地,说着它们的辛劳,它们的伟大。
我们继续沿着田埂,再往前走。在一片较为开阔的坡地上,却见几个孩子,静静地坐着。面前支着小小的画架,手里拿着各色的笔,正凝神地望着眼前的花海。他们是在写生。
走近看时,他们的画纸上,也画满了金黄,却在金黄之上,极细心地,点着几个小小的、墨黑带黄的点。有一个孩子,用笔尖蘸了一点赭黄,正小心翼翼地,给一只蜜蜂添上茸茸的背。那专注的神情,竟像神话里拿着神笔的小马良,要把这花间最灵动的一刻,永远地捕捉到纸上。

我不禁看得呆了。一个脸蛋红扑扑的小姑娘,大约是察觉了我在看她的画,抬起头来,冲我腼腆地一笑。那笑,和日光,和花海,和那“嘤嘤嗡嗡”的声响,混在一处,让人心里忽然暖得化开了一般。
我蹲下身,请人帮我们按了一张合影。快门响时,我心里默默念着两句不知从哪儿来的句子:无数小蜜蜂,写生花海东。
回来的路上,那遍野的金黄,那嗡嗡的鸣响,那风筝的影子,那孩子的笑,总在脑子里转。春在菜花巅,这话是不错的。
可春又何尝只在菜花巅呢?它在蜜蜂的忙碌里,在风筝的飘摇里,更在小画家们那专注的眼神里,在那蘸满了花粉的笔尖上。
这样想着,那无边的春色,仿佛便被我收在心底,可以慢慢回味一整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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