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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金煌:一蓑烟雨任平生(第一章)

作者:张金煌 文章来源:本站 点击次数:157 次   更新时间:2026/4/2 文章录入:珍珠鸟


那是封闭落后、匪患连年的湘西的一个普通山村,有四十余户人家。1930214日(农历正月十六),正夕阳在山,竹影摇曳,疏淡的炊烟袅袅升起个37岁、身材矮小的农妇,不需要助产婆的帮助,在她的16岁的大女儿的被动配合下,驾轻就熟地生下了她一生中的第七个婴儿。这个自我完成分娩过程的农妇就是我母亲

那呱呱堕地的男婴就是我。那帮助母亲分娩的就是我大姐梅菊。

大姐生于1914年腊月初六在随后相继夭折一个男婴和一个女婴后,1920母亲生下了二姐,双菊;1923年生下大哥;1925年末生下三姐。我排行老五。在我将满7岁的前一年(1936)冬月,43岁的母亲又生下了她最后的一个男婴,我的三弟。

生我育我的这个山村,名叫祖坟山。2014年国庆长假,年过半百的儿子驾车送我们回老家时,曾好奇地问我怎么取了这么一个村名,我说名字自然是有来由的。原来村东北角上有一片张的祖坟。坟山前是利用屯仓扩建的小学。我就是在这里读完小学,并在简师毕业后又在这里执教了一个学期。冬日一下课,我们常来这里晒太阳,戏耍。因为年代悠久,坟堆与墓碑都已下陷,几乎连成一片,无法分清一个一个的墓主,也早已无人前来扫墓了。“古墓犁为田,松柏摧为薪。”这是《古诗十九首》里说的。这里的古墓虽未犁为田,但随着人口的日益增加,需要扩建住宅的村民也顾不得老祖宗了,改革开放后,争先恐后地在这片坟地上盖起了住房。祖坟没了,小学也早已迁移到了合水镇上校舍也没了,但祖坟山的村名却一直这么叫了下来如今互联网上的合水镇行政区划图里,祖坟山的村名,依然在列。

当我在电脑前打出上面的这些文字时,掐指一算,我离开这里已经将近70个春秋了。至今我仍然十分眷恋、怀念曾经哺育过我,并在这里度过了我的梦一般的童年和少年时代的这片热土。这里满眼苍翠的山林,绕过村前的潺潺的无名小溪,湛蓝的天空和天空里悠然飘逸的白云,包括我母亲在内的农夫、农妇在田野上劳作的身影,一直留在我的脑海中,梦魂里。这里,曾留下了我童年和少年时的足迹,洒落了我和我的小伙伴们的欢声笑语,也曾蕴藏过我童年和少年时代对于未来世界的向望与憧憬。虽然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情随事移,但对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回味起来,还是那么熟识,那么亲切,那么令人神往。正如诗人艾青所深情歌唱的那样: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村舍依山而建,列冈峦之体势房舍鳞次栉比错落有致。全部为瓦房,木结构。除了两户财主的房舍周围有二三十米高的风火墙外,也有少数房舍以土砖为墙,大多数房舍则是赤裸的。村中有一条百多级高的石板通道。解放前尚无公路,祖坟山以北的村落,乃至10里外的罩子坪的村民大都须经此外出。每逢五逢十合水场赶集的日子,来往村民络绎不绝。加之村中有我父亲创办的全乡唯一一所中心小学,祖坟山早已名声远播。

   “清江一曲抱村流”。一条自20里外的溪头(我大姐的家就在那儿)逶迤而来的无名小溪,由村后向东,绕过一个叫做洲田坪的形如山东半岛的一片肥沃田畴,再折向西,流过村前,经村西仅有几户人家(也姓张)的廖家坨,再次来了个180度的急转弯,向东奔流而去在与祖坟山村隔溪相望的同样也姓张的迷水坪村南边的山脚下流过与西来的合水混合后一直向东奔向远方形成一个字形流域。唐人李华有“涧水东流复向西”之句,可此水东流至此西折复东流,成为一道十分独特的迷人自然奇观。我想,迷水坪可能就是因此而得名。整个流域虽也不乏深潭,但浅滩太多,不利航行,故自古以来与舟船无缘。

村西头原有一道为碾坊提供动力的蓄水石坝,使村前西端的溪水深可没顶,是村里孩子们夏日不可或缺的天然泳池。放暑假了,我们几乎每天都在这里游泳,戏耍。至今回忆起来,还是那么令人神往。我在晚年的一首《思乡》的七绝中曾这样写道:

倚栏西望路茫茫,身在他乡思故乡。

梦里溪湾方击水,醒来帘外月如霜。

    故乡的山山水水,常使我这个年事已高的游子魂牵梦萦,思念不已。

溪的上游,也就是村后山下,也有一座碾坊。这碾坊的水坝比村西头的水坝高而结实。由于倾泻而下的流水的长年冲击,坝下形成一个很大的水池。夏日下午放牧水牛的孩子,先让水牛在这里浸泡降温孩子们则在碾坊里乘凉,玩耍。假日中,我自然也是其中的一员。我们常玩的一种游戏便是捡石子。先选好7粒同样大小的石子。游戏规则是这样的:把7粒石子在地面撒开,然后从中挑选出一粒来,往上抛出合适的高度后,用大拇指食指或中指,从地面的6粒石子中迅速而灵巧地捡取一粒来,再接住上抛后正在下落的石子后,放入另一只空着的手内,或置于地上;然后再次抛出那粒石子,从地面上的5粒石子中迅速捡取出两粒,并接住正在落下的石子,放入另一只手内,或置于地上;接着第三次抛出石子后,则将余下的3粒石子扫入掌内,再接住落下的石子。然后将7粒石子放于掌内,尽量集中往上抛出一定的高度,用同一只手的手背接稳后,再往上抛,接入掌内;或者为了增加一点难度,将手背上的石子往上抛出后,用同一手掌迅速抓住。如此数轮后,以累计所接住的石子数量的多少论胜负。有时也在碾坊里下棋玩,常玩的有打山棋、五子棋、裤裆棋。

    但自村里有了打米机后,碾坊消失了,村前的水坝也消失了,孩子们的天然泳池自然也消失了。可村后的水坝因为灌溉的需要,不仅保留下来,而且还增高加固了。记得文革期间,1967年暑天,我们全家回到村里后,几乎每天我都带了两个孩子在这里畅游。两个孩子的游泳就是在这里启蒙的。

溪里也有鱼,一般藏于深水区,如挨近水坝的几十米长的深潭里就有一斤左右的鲤鱼。村里只有少数几人善于捕鱼。我父亲的一位挚友喜明(大名昌明,属字辈。按辈份,我应称他为曾祖父。我们当地称曾祖父为太,所以我平日都称他为明太),便是其中的一位。他每次都要把所捕得的一半送到我家里。有时我也很高兴地去溪边看明太捕鱼。冬日的早晨,只见他将杀猪刮毛用的大木盆,两边各绑上一根木条,一则便于两人抬着下水,一则有利于在水面上保持平衡。捕鱼人站在盆内,手持一根很长的以竹竿为柄的鱼叉,鱼叉的三个利齿顶端皆有倒钩,鱼被叉着后是无法逃脱的。捕鱼者常用竹篙无鱼叉的一端支撑溪底,使木盆在水面上随意移动。捕鱼人用他的一双犀利的眼睛,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水底,寻鱼的踪迹。冬天的早晨有霜,甚至岸边有时会结一层薄冰;但水面上是很少有冰的。鱼在冬天往往会静伏于温度略高于水面的水底。捕鱼人寻到了猎物时,便死死地盯著它,将鱼叉慢慢移动,悄悄地接近目标,然后对准它蓦地刺去。待鱼叉拔出水面时,已成为渔人囊中物的鱼还在挣扎着剧烈地摆动。明太每捕到一条,我都要激动得跳起来。明太上岸后见了我也很高兴,因为他不必送鱼去我家了;只见他就地取材,从溪边拔出一根藤条,将一半的鱼用藤穿成一串交给我,同时不忘用他那粗糙而宽大的手掌,笑着在我的后脑勺上亲切地抚摸一把。

明太本有两儿一女。女儿早已出嫁。大儿子再敏,大我6岁,也是我九师简师部同学,先我两届毕业后,就在本村由我父亲创办并任校长的中心小学任教。但非常不幸,两年后,勘称当年年轻人最大杀手的肺结核夺去了他年轻的生命。年轻的妻子带着一个不足一岁的女儿被迫改嫁。突如其来的打击使明太一时不知所措,成天在合水镇上打牌企图在强刺激中求得解脱,却因此输掉了本来就不多的田地。他本是个心高气傲之人,觉得已无面子再在这里呆下去,像逃避瘟疫似地,带着老伴和未成年的小儿子一家三口,义无反顾地去了当时被称小南京的浦市镇谋生。文革初期,19677,我们一家人曾返乡一次。路过市时意外地见到已经穷愁潦倒而苍老的明太,在大码头附近租住一间小屋,靠捕鱼为生。门前搁着一块门板,卖点并不怎么值钱的土特产。而且最不幸的是小儿子又溺死于沅江。两位老人的凄凉处境可想而知。由此想到当年在村前捕鱼时的明太,已判若两人。事沧桑,人生难料,令人不胜唏嘘。

说来好笑,他还曾是我的童婚的名义上的媒人。在我还很小的时候,父亲便给我定了婚。对象是当时罩子坪的首富陈家的小女儿,比我小三岁。在那个特殊的年代,我们竟糊里糊涂地结了婚,而且成了我的终身伴侣。我们结婚时,他早已去了浦市。

如今村前的溪里已很少有鱼虾了。因为水坝没了,鱼类赖以生存的深潭也就不复存在;只有浅滩的潺潺流水是藏不住鱼的。虽也有少数深潭,但由于人们过分捕捞,甚至是破坏性地掠夺,是很难见到鱼的踪影了。解放前,村民们就常把榨出茶油后余下的碎,令其溶解溪水,将鱼毒死或毒昏后捕捞。小时候我也曾在夜间打着火把去溪里捡过鱼的,多是已死或将要死去的小鱼。这种捕捞法对于鱼类来说简直是毁灭性的灾难。解放后,人们常用雷管炸鱼,我曾亲眼见过。

虽然水坝没了,但上个世纪末,村民们自动募捐,在村后村前先后修建了两座石拱桥我也义不容辞地捐献了我力所能及的一份。村后的一座建于水坝下约50米处,村前的一座建于原西头水坝处。在建桥前,村民只能小心翼翼地跨过竖立在溪中的并非等距离的十几根条石(老百姓称为岩桥)。一旦涨了洪水,便阻断了交通而一筹莫展。所以这两座石拱桥的修建,大大地方便了村民的出行和劳动生产。听说大家要竖立一块石碑,而且要我撰写碑文时,我自然十分高兴。在村前的第二座石拱桥修建后,我还为此写了一首七律表示庆贺之情春到故园频改容,村前溪上又垂虹。双虹迢递城乡接,一水潺湲江海通。

千里青山献瑰宝,万家灯火迓飞龙。小康之日能无酒,邀我举杯同送穷。

这就是生我、育我的小山村。虽然在我弱冠之年便远离她而去,但我对她的怀念、思恋之情从未有丝毫消减;甚至随着年事日高,思念之情更日益炽烈。两年前,我有幸加入祖坟山叔侄群后,更能及时听取家乡的消息,而且有了与家乡父老乡亲交流的渠道。“祖坟山”的名字一直陪伴着我。

诗曰:

              清流一曲绕村前,竹影炊烟接暮天。

胜日娩床凝喜泪,当年学苑变家园。

溪湾击水童谣远,石坝叉鱼宵梦牵。

休道坟山失踪影,村名依旧叫如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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