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崇武:沉入水底的青铜记忆
提及“均州”,舌尖上先滚过一片虚空。对于多数人,这是一个已然消逝的地名,一个沉入历史水底的谜。它不像长安、洛阳,煌煌然高悬于文明的星图;也不似苏杭、扬州,在诗词歌赋里留下缠绵的倒影。它静默地存在于鄂西北的皱褶里,汉水之畔,如同一枚被遗忘的、色泽沉黯的古币,直到那场宏大的工程——丹江口水库的兴建——将它彻底推入时间的深潭,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水下故城”。
我曾站在今日丹江口水库那浩渺无垠的水岸边。水是碧绿的,却绿得深不见底,阳光下波光粼粼,一望无际,一直延伸到对面河南省那淡青色的山影脚下。风从水面上长驱直入,带着湿润的凉意与一种空旷的腥气。游船载着好奇的游客驶向水心,指点着远处或许曾是山峦轮廓的标记。眼前只有水,温柔而霸道的水,覆盖了一切。你无法想象,在这片蔚蓝之下,数十米深的地方,曾有一座活生生的城池,有着纵横的街巷、林立的店铺、香火袅袅的庙宇、人声鼎沸的码头,以及无数个炊烟晨昏、婚丧嫁娶的日常。
这便是均州给予现代访客最初、也是最深的震撼:一种绝对的、物理性的“缺席”。你无法触摸它的城墙,无法漫步它的街市,无法在它的老树下乘凉。历史在这里,不是以废墟或遗址的形态存在,而是以一种彻底的、被液态时间封存的状态存在着。这“封存”不是保护,更像是一场庄严的殉葬——为了一个更宏大的现代命题(南水北调的水源),一座千年古城连同它承载的全部记忆,被选择沉入水底。这种牺牲的壮烈与静默,比任何断壁残垣都更具命运的沉重感。
为了理解这“缺席”,我转身走向它唯一的“在场”——静乐宫。原均州城内最负盛名的道教宫观,因淹没之故,其石质构件被编号拆卸,小心翼翼地搬迁至现丹江口市郊的凤凰山,易地重建。走进这座“复活的”静乐宫,感受极为复杂。宫殿是巍峨的,规制严整,显然耗费了巨大的心力。那些巨大的石柱、精美的浮雕、古拙的赑屃碑座,都来自水下的原物,石面上被水流和岁月侵蚀出的坑洼与纹路依然清晰可辨。它们被重新组装起来,矗立在新的基址上,沐浴着今日的阳光。然而,你总感觉有些东西永远地失落了。它失去了原有的地理脉络——不再是汉水之畔、古城中央的那片灵场;也失去了那份被烟火人气浸润了数百年的“活气”。它成了一座庄严的标本,一个为了证明“存在”而存在的证据。走在其中,石头的冰凉仿佛直接来自水底的深处,寂静中,你能听到的或许不是道家的仙乐,而是历史被连根拔起、异地安置后,那一声悠长而空洞的回响。
于是,均州的“明珠”之意,便有了双重且矛盾的解读。在古代,它或许确是镶嵌在秦巴山区与江汉平原过渡地带的一颗明珠,是连接鄂、豫、陕的交通咽喉,是商贸与文化的交融之所,是“铁打的均州”那军事重镇的威名。其光华,在于地理位置赋予的鲜活与重要。而在今天,在被淹没半个多世纪后,它的“明珠”属性,已然转化为一种记忆的、象征的、乃至带有悲剧诗意的光华。它的价值,不在于现今地表上的任何实体,而在于它“曾经存在”并“选择牺牲”这个故事本身。它成了中国现代化进程中,个体命运(一座城即是一个放大的个体)服从于国家宏大叙事的一个经典注脚,一个让人在赞叹工程伟力之余,不禁要低头默思的沧桑符号。
在水库边坐下,看夕阳将万顷碧波染成熔金,水鸟贴着水面低飞,对岸山峦如黛。这片风景无疑是壮美的,充满现代水利工程改造自然的雄浑气魄。但我知道,在这壮美之下,沉睡着一座城的骨骼与梦境。均州,这颗“西北明珠”,如今已不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而是化作了民族集体记忆深处,一片幽暗而温柔的水域。
它提醒我们,有些文明的前行,伴随着如此深沉的代价;有些故乡,永远地留在了回头也望不见的彼岸。它的光华,不在水面之上,而在那不可见的深水之中,在每一个知晓其故事的人心中,投下的那一圈悠长、清冷、而又挥之不去的涟漪。那是一座城的青铜记忆,被水擦拭得沉默而光亮,沉在国家的动脉之畔,静待偶尔的打捞与必然的怀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