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大的镜花水月
赏唐城,须得是夜晚。
白日的唐城,轮廓太过清晰,清晰得近乎直白。那些高耸的朱雀门、宏阔的明德门、复丽的宫殿与街市,纵然极力摹仿着《长安十二时辰》或《妖猫传》里的盛唐气象,但簇新的砖瓦、过于规整的线条、以及无处不在的施工痕迹,总像一张渲染过度的CG图景,少了时间的包浆与呼吸的褶皱。它在那里,像一个巨大的、尚未完全充气的主题乐园模型,等待着夜晚的魔法,为其注入魂魄。
我是日落时分入园的。夕阳的余晖给所有仿古建筑的琉璃瓦和朱漆栏杆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暂时掩盖了那份“新”。游人如织,多是身着各式汉服、唐装的年轻人,衣袂飘飘,环佩叮当,在宫墙与街巷间穿梭、拍照,自成一个流动的、彩色的景观。空气里飘着烤肠、奶茶和脂粉混合的、略显甜腻的气味,夹杂着扩音器里循环播放的、用电子合成器模拟的宫廷雅乐。这热闹是鲜活的,却也是悬浮的,仿佛一场大型的、自娱自乐的沉浸式角色扮演,与“唐”的关系,更多在于视觉符号的挪用,而非精神的触碰。
然而,当最后一抹天光被地平线吞没,唐城的灯,亮了。那不是普通的路灯,是精心设计的、戏剧性的光。金黄色的光瀑从宫殿的飞檐斗拱上倾泻而下,将建筑的轮廓勾勒得如同剪影,雄伟而神秘;朱红的廊柱在侧光中显出丝绒般的质感;一串串灯笼在街市上渐次亮起,连成长河,暖红的光晕氤氲开来,模糊了建筑的细节,也模糊了时间的边界。白日的清晰感消失了,代之以一片朦胧的、辉煌的、带着暖意的光之迷阵。人影在光与影的交界处晃动,面目不清,衣袂的顏色溶进背景,仿佛真的成了画中游走的唐人。
立在朱雀门前巨大的广场上,仰视那灯火通明的城楼。音乐变了,不再是循环的雅乐,而是恢弘的、带有强烈叙事性的交响乐,伴随着低沉的鼓点。忽然,城门洞开,一队“金甲卫士”执戟列队而出,其后,“皇帝”“嫔妃”“使臣”“胡商”……各色角色盛装巡游,仪仗煊赫,缓缓行过广场。人群发出兴奋的低呼,相机与手机的闪光灯如繁星般明灭。这无疑是一场设计好的演出,一场视觉的盛宴。置身其中,你很难不被这庞大的场面、华丽的服饰、精心编排的阵势所感染。那一刻,理性退后,感官被全面占领。你仿佛真的被抛回了那个“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想象现场。但,也仅仅只是“仿佛”。
当巡游的队伍远去,音乐渐歇,我独自踱入西市。灯光在这里变得疏落而暧昧,仿唐的店铺挂着幌子,却大多空置,或只作为布景。一条人工小河蜿蜒而过,水面倒映着灯笼与楼阁的光影,破碎而迷离。我靠在仿制的石栏上,夜风吹来,带着水气的凉意。方才那场狂欢的余温迅速散去,一种更深的疏离感浮上心头。这辉煌是真实的吗?这“唐”是真实的吗?
不,它只是一场极尽精巧的人造梦。它的每一块砖瓦都太新,新得没有故事;它的每一条街巷都太规整,规整得没有意外;它的每一场表演都太准确,准确得没有血肉的温度。它试图用最先进的声光电技术和最庞大的仿古建筑群,去“复活”一个时代的气象。然而,真正的盛唐,其魂魄岂在宫阙的巍峨与市井的繁华?那魂魄,在李白的酒与诗、张旭的狂草、吴道子的线条、以及包容万邦的气度里。那是无法被复制的精神风骨,是无法被灯光照亮的生命热忱。唐城所营造的,终究只是一个空壳,一个华丽无比的、关于盛唐的“概念”展览馆。
它像一面巨大的、光滑的镜子,映照出的,其实是当代人对古典辉煌的集体想象与消费欲望。我们穿着古装,穿行于仿古的街巷,观看仿古的表演,满足的是一种对“穿越”的浅层好奇与审美愉悦,而非对那个遥远时代的深刻理解与共鸣。在这里,“唐”被简化为一系列可被识别、可被拍摄、可被体验的符号,其内核的复杂、矛盾与伟大,则在娱乐化的过程中被悄然过滤了。
夜渐深,游人渐稀。走出唐城,回望那片依然灯火璀璨的城郭。它静静地卧在黑暗中,宛如一艘太过精美的航船,却永远无法真正驶入历史的河流。带走的,不是对唐朝的怀想,而是一种奇异的、略带惘然的感受:我们以如此浩大的工程与热情,去建造一个关于过去的梦,究竟是为了靠近历史,还是为了更安心地栖居于我们对历史的想象之中?
唐城之美,是镜花水月之美,盛大,炫目,却触手即碎。它是一场值得一看的幻梦,但也仅止于幻梦。梦醒时分,灯火阑珊处,依旧是属于我们自己的、车水马龙的现代长夜。那真实的、血肉奔流的“唐”,依然尘封在泛黄的史册与不朽的诗篇里,沉默着,等待另一种更艰难的叩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