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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台月与铁的复调

作者:邹崇武 文章来源:本站 点击次数:140 次   更新时间:2026/4/30 文章录入:珍珠鸟

访琴台,是在一个无月的夜晚。本非刻意,只是汉阳江滩的风,将我从喧嚷的码头边,吹向了这一片更深的幽暗。先见到的,是龟山巨大的、黑沉沉的剪影,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而琴台,就静静伏在它的脚边,与不远处长江大桥通明的灯链相比,它像一块被遗忘的、沉默的璞玉。

走近了,方见其轮廓。并非想象中玲珑翘楚的古典亭台,而是一组宏阔、敦实的建筑群落,在景观灯的勾勒下,显出汉白玉基座沉厚的庄严,与飞檐静默的弧度。空气里有江水腥湿的气息,混杂着晚桂将残未残的一缕冷香。风是大的,掠过殿宇间空旷的广场,发出一种清旷的、呜咽般的回响。这声响,先于任何历史的想象,抵达了我的耳膜——它不是丝竹,是风声,带着长江的体温与夜的凉意。

绕过正殿,行至后方一处临水的平台。这里立着一座现代雕塑:俞伯牙与钟子期,相对而坐,一人抚琴,一人倾听。青铜的质地,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人物的衣袂被抽象成流畅而充满张力的线条,仿佛下一秒便要随风而动,又似已在时间里凝固了千年。他们之间,那张古琴的模型,弦索俱在,却寂然无声。真正的“琴台”,或许早已湮灭在尘土里;真正的“高山流水”,也早已散入无边的时空。此地所有,无非是后人用石头与金属,为一个灵魂相通的瞬间,立下的纪念碑。

而这碑,却立在了一个最不“高山流水”的地方。一回头,便能望见长江大桥——那道钢铁的巨虹,横跨黝黑的江面,桥上南来北往的列车与汽车,化作流动的光点,永不止息。巨大的桥墩,如黑色的史前巨柱,深深扎入离琴台不远的江水中。一边是抽象的知音神话,清冷、绝响、不食人间烟火;一边是具象的钢铁通衢,沉重、轰鸣、满载着现世的奔波与重量。两者直线距离不过数百米,却仿佛隔着整部文明的进化史。

这并置,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魔力。我凝视那默然的青铜知音,耳中灌满的,却是大桥上车流低沉的、永恒的轰鸣。那轰鸣,是另一种“流水”,是工业时代的、泥沙俱下的、浩浩荡荡的江声。伯牙的琴弦若在今日崩断,其声响未必能穿透这钢铁的奏鸣。古雅的“高山流水”与雄浑的“天堑通途”,在此处形成了一组尖锐而又和谐的复调。

我忽然想,或许,这正是琴台于今日最深沉的“有怀”。它怀念的,早已不是那曲已绝的琴音,甚至也不仅仅是那份士为知己者死的古风。它站在这里,背靠龟山,面朝大江,与庞大的现代工程为邻,更像一个巨大的、文化的“锚点”。它在提醒每一个驻足的人:在速度与效率的洪流之外,人类的心灵曾渴望过、也确凿地实现过另一种连接——那种连接,不依赖钢铁与电波,不追求物质的交换与速度的征服,它只关乎精神的辨认、灵魂的共振,是“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志在流水”的,纯粹而奢侈的懂得。这种懂得,在莽莽江声与滚滚车流的背景下,显得如此脆弱,又如此高贵。它像这汉白玉台上一点清冷的月光,虽不能照亮奔腾的江面,却能照见驻足者内心某个幽微的角落。大桥承担着“通”的使命,让万千人得以跨越物理的天堑;而琴台,则低徊着“知”的绝响,询问着跨越之后,心灵是否依然可能遭遇另一颗心灵,并为之一振。

琴台的轮廓在夜色中愈发沉静,而大桥的灯链,依旧以璀璨的、恒定的节奏,在黑暗中划出光的轨迹。一静一动,一古一今,一虚一实。它们互不相扰,又彼此依存,共同构成了这片江岸的魂魄。带走的,并非对一个古老传说的感伤凭吊,而是一份复杂的体悟:我们建起最雄伟的桥,征服最宽阔的江,或许最终,仍是为了抵达某个心灵可以安然停泊、并被真正聆听的“彼岸”。而那彼岸的微光,最初点燃的地方,或许就叫——琴台。

那台上的琴声已杳,但那份对“知”的渴念,却如同这江心的明月,虽时有阴晴圆缺,却从未真正沉没。它冷冷地照着,照着千年后的钢铁洪流,也照着洪流中,每一个依然会为某种理解和共鸣而心头一热的,孤独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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