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崇武：荷风送香——品赏房德才同学书珍

     

     展开快递纸筒的时候，心里是有些期待的。老同学房德才前几天说给我写了一幅字，他问我要写什么内容，我只说“你看着办”。他便爽心悦目地写了这四个字——荷风送香。

       卷轴慢慢展开，一阵墨香先扑过来。宣纸上，草书如风，笔势连绵，气韵酣畅。德才的字我是见过的，年轻时便写得一手好行草，只是那时锋芒太露，像刚出鞘的剑，亮得晃眼。如今再看，那股凌厉还在，却多了一份沉着，像山间的溪流，流得急了会拐个弯，遇到石头便绕过去，终究是往前走的。

         “荷”、“风”、“送”、“香”，四个字，一气呵成。

        “荷”字起笔浓重，像一朵含苞的莲，墨色在宣纸上洇开，便是花瓣上那一抹将红未红的晕。草书的“荷”不好写，草头要简，下面“何”的竖钩要长，德才却写得舒展自如，仿佛那枝荷不是写出来的，是从纸面上自己长出来的。

        “风”字最见草书功力。半包围的几笔，疾如狂风，却又不失法度。那飞白的笔触，像是风吹过荷塘时，在水面上划出的痕迹。古人说“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张旭的草书是从剑舞中悟出来的；我猜德才的这个“风”字，怕是从某个夏日的午后，从荷塘边的那阵风里借来的。

       “送”字写得最有动感。走之底一波三折，像一条蜿蜒的小路，把荷的清香从纸的一端，送到另一端。书法家写字，运笔的轻重缓急，都在这个“送”字里了。起笔轻，像风刚起；行笔重，像风正劲；收笔又轻了，像风过了荷塘，把香气送到更远的地方去。

       “香”字最后。墨色淡了，像是写到这里，力气缓和了，又像是故意如此——香本来就是若有若无的，太浓了反而俗。德才的这个“香”字，飘飘渺渺的，像一缕烟，像一脉水，像月光下荷塘里浮起来的那层薄雾。让人看了，忍不住要吸一口气，仿佛真的能闻到什么。

        把四个字并排挂在墙上，怎么看怎么舒畅。

        我忽然想起周敦颐的《爱莲说》。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亭亭净植。这说的哪里是莲，分明是说一种人格，一种风骨。德才送我的这四个字，“荷风送香”，骨子里便是这样的意思。荷的风，送的哪里只是香气，送的是一种气节，一种操守，一种在俗世里不肯随波逐流的倔强。

       房德才同学这些年，埋头写字，不问世事。同学聚会，他有时不来，一则要管二三岁双胞胎孙子，二则忙里偷闲，每天要书法打卡；微信群里的热闹，他也少掺和。我却觉得他只是把心收拢了，收在了一管笔、一方砚、一沓宣纸里。这年头，能静下心来写字的人不多了，能写出自己气象的人更少。他的字挂在墙上，安安静静的，却又分明在说话。说什么呢？说笔墨里的事，也说笔墨外的事。

        我看着这四个字，忽然明白了老同学的心意。他送我“荷风送香”，不是让我附庸风雅，而是提醒我——做人要像莲，根在淤泥里，花开清水上，风雨来了不弯腰，阳光来了不张扬。香气不是喊出来的，是风送过来的；名声不是争出来的，是德养出来的。

        而今这墨宝，装裱成框。笔锋过处，留下的不只是一幅书法，更是一段几十年的同窗情谊。德才兄这个人，就像他写的这四个字——看着随意，实则用心；看着简单，实则丰富。把荷风送香送给我，他自己便也成了那荷，那风，那香。

       夜深了，窗外的风轻轻吹进来，拂过那幅字。我仿佛真的闻到了一缕荷香，清清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像老同学的问候，不常来，来了便是满室清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