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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治南/师院惊魂/纱帽坑传奇

作者:阿弥佗佛 文章来源:归元福地 点击次数:2039 次   更新时间:2016-6-24 文章录入:珍珠鸟

   

 

落成梦吉

我自幼酷爱美术,是从欣赏和临摹自家中堂字画开始的。我家的祖屋是当地最豪华的屋宇,四献八柱雕梁画栋,四合天井四水归流,人称“鼎建宫”。柱上挂满了条匾,均为乡绅所贺。中堂悬挂着两幅横匾,其中一副为晚清翰林、著名书法家周杰亲笔所写,上书“落成梦吉”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我年纪尚小,只知道笔画工整,笔力遒劲,其中“梦”字不像其他的字那样四平八稳,有飘然若仙之貌,令人浮想联翩,最出意境,但是始终不懂“落成梦吉”是什么意思。直到我上了中学,初通文言,懂些事理了,我们的婆婆才把这个有关“梦”的故事讲给我听。

一日,我正对着“落成梦吉”匾额出神入化的时候,我家老婆婆有意识地凑近我,指着这四个字悄悄对我说:这四个字说的就是你!我懵了,从匾额上的题刻看,这房子已经建了近50年,那时候根本就没有我,怎么可能把我也扯进去了呢!

 

 

 

婆婆说,这房子快竣工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有两个孩子一前一后朝周吴家台飞奔而来,跑在前面的那个走向了前湾——我们周家湾,后面的那个走向了后湾——吴家湾。(注:江南水乡常把民间聚居的高地叫台子,或叫湾子)相对而言,吴家一湾子人家相对贫穷一些,周家一湾子户户殷富,这两个投胎的小鬼,要想做富二代,就看谁跑的快了。周家虽然富有,但不发人,几乎代代单传,到了他们的上一代人才有了三兄弟,他们这一代又有了叔伯五弟兄。五弟兄名字都带有木旁,期冀独木成林。五兄弟中老大开相,老二开榜,属大房所生,老三开椿,属二房所生;老四开杰,老五开林,一对孪生兄弟,属幺房所生。周家紧邻汉水,有滩田数亩。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几年之间,滩田迅速扩大到百亩有余,被几个窑工师傅看中,一个规模化的砖瓦厂便迅速在滩地崛起。滩地沉积的黄膏泥是极佳的砖瓦烧制原材料,产出的青砖青瓦风靡方圆几十里,砖窑生意兴隆,祖上时来运转,成了爆发户。为了改造祖上老屋,开杰、开林兄弟开始营建这座豪宅。晚清翰林周杰是我们周家祠堂最受尊重的长老,也多次受邀光顾窑场,视察房屋建造工地,看到建筑规模后咂舌不已,即兴赐名:鼎建宫。并送对联条匾一副:华堂鼎建坐落爱莲世家,日月生辉光照轩辕后人。本家翰林亲书,自然无比珍贵,家祖毕恭毕敬地把这幅条匾悬挂在中堂最显赫的位置——两侧中柱之上

然而,开杰、开林兄弟婚后育有一女,没有子嗣,听了两子投胎的梦境之后,周杰翰林欣然命笔,题写了“落成梦吉”四个祝福大字。周翰林是著名的书法家。俩兄弟如获至宝,即赴牌匾作坊,花重金将其打造成鎏金巨匾,赶在落成大典时隆重地悬挂中堂中央,寓“人丁兴旺”之意

周杰虽为清廷大臣,但鼎力支持变法维新,天门周氏一脉均受其影响,在辛亥革命、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等革命活动中都保持着积极进步的姿态。后来,抗日战争爆发,其子周愚难受其父之命,发动募捐,支持抗日救亡运动。周开杰、周开林兄弟积极响应,在乡里召集动员大会,努力募集救亡资金。乡绅们纷纷出资,领头的周开杰都一一签发了收条。周开杰在抗日救亡运动中不遗余力,积劳成疾,一场莫名的大病使他英年早逝,其孪生兄弟也因郁郁寡欢而相继去世。俩兄弟都刚刚翻过“而立”大坝就双双撒手人寰,都没有留下子嗣,“落成梦吉”就成了一个悬念。俩兄弟相继去世后,我的老婆婆一个人撑着一个破落的家。家里没有男人顶着,妇道人家好欺负,乡绅们纷纷拿着当初周开杰签收的义捐收条来索债。乡丁保丁也来吃大户,他们甚至到你家来套近乎,然后在床上放两枚手榴弹,紧接着保丁闯入,说你通共,就这样地产家当全部抵了债或赎了情,只剩下了这栋空房子和一群横着的、竖着的、明晃晃的又冷清清的大匾额,一字一顿地诉说着当年的故事

纱帽坑风水

当年,大房俩兄弟也因水荒不断,家境一年不如一年。我们家常年逃荒在外,靠打鱼为生,直到解放前夕才回归故里。回来后祖屋也因多次淹水已垮塌无支,毕竟是同宗血脉,老婆婆收留了我们,我们搬进了鼎建宫。接下来土地改革,划成分,我父亲是积极分子,当选为朱院乡武装部长。当时氛围紧张,家族祠堂也不再理事,我们和老婆婆没有确立过继关系,分别划了成分。老婆婆家原本是当地的大土豪,但家道中落,目前家徒四壁,只得实事求是地划了个“小土地经营”的成分,我们家划的成分为“贫农”

1951年正月初五,我出生。接生婆刚刚把我接来这个世上,后湾吴家就来人匆匆把接生婆拉走了,晚了不到半个时辰,吴家也出生了一个男孩。我们两个孩子都是一个接生婆接的生,我取名周志,他取名吴舆北。这名字让人联想到南辕北辙,背道而驰,分明潜藏着一个什么玄机。只有我的老婆婆心里暗喜:这两个孩子的问世,应了“落成梦吉”四字先兆,时隔20余年,她等了整整一代人啊!老婆婆从此不再和我们分家,洗衣做饭,忙里忙外,我一直在她的精心呵护下健康成长。为了感恩,我父亲承诺养老送终,并教育我们善待婆婆


小时候,我和吴舆北几乎形影不离,一起玩耍,一起读小学,一起上中学,一起长大,一起务农,开镰割麦,挖沟上堤,亲如兄弟,从无争吵。我们都是老大,我后来又多了两个兄弟,他妈妈却一连帮他生了三个弟弟、三个妹妹。1964年,我们大有小学六(1)班52名小学生毕业后,只有3位同学考上了全日制中学,其中就有我和吴舆北。我俩虽然一起成长,两家也都望子成龙,也发生过一些明争暗斗,但抬头不见低头见,两家一贯和和气气,从来没有红过脸

在我家的西侧,吴家的正前方,恰巧有三个水塘。大一点的水塘方方正正,叫“四方坑”,刚好面对我家西侧门,两个小水塘一个在大水塘的南侧,一个在其北侧,都有一条小丝沟连接着,这些水塘是我们饮水、洗菜、养鱼和养殖莲藕的地方,也是我们小时候嬉戏玩水、捉鱼摸虾的好去处。当时人们的头脑都很封建,吴家首先发现了一个与风水相关的奥秘——这些水塘形同一顶乌纱帽,中间的四方坑为帽体,两侧的小坑为帽扇。这话一传开来,这三个水塘便有了一个新名称:“纱帽坑”。“乌纱帽”是当官的象征,“纱帽坑”是有人为官的风水预兆。这纱帽正对着我家,我父亲刚好又是大队干部,灵验了。自于我们后代子孙,特别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我们两个中学生的命运前程,也应该与这个风水有着千丝万缕的不解之缘。为了破法,改变风水,吴家在四方坑的另一侧夜以继日地挖了一个新坑,并照样开挖一条小丝沟连接,还将四方坑连接南边池塘的那条小丝沟填埋起来,这样一来,乌纱帽就面朝他们吴家了,他们就占据风水了。我父亲是党员干部,不信这一套,不过一笑了之

垮台干部子女

我父亲当大队干部,是一个容易得罪人的差事。在四清运动中,有人借我们与老婆婆合家的事说三道四,指责我父亲阶级立场不稳,敌我阵线不分。我婆婆也不过是个“小土地经营”的成分,相当于富裕中农,不算什么阶级敌人。我父亲有个倔脾气,坚决不服,拒不检讨。结果被劝其退党,解除了大队长职务,成了垮台干部,他也满不在乎。紧接着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开始,清理阶级队伍的活动紧锣密鼓,追诉者认为我们祖上是当地的大土豪,破落户,一定要改划地主成分,工作组做了大量的走访和会议讨论,这个“改划地主”被大多数贫下中农否决,工作组折中了一下,被重新改划了个置于上中农和贫农之间的家庭成分——下中农。父亲挨批斗的时候,我正在读初一,生活十分艰难,学习情绪也十分低落

四清和社教运动的尾声实际上是文革的前奏,人们开始跳“忠”字舞,铺天盖地地书写毛主席语录。我和吴舆北都是队里为数不多的中学生,但各有所长,他有个叔叔是大队花鼓剧团的团长,我有个叔叔是队里的会计,平时受到的文化影响与熏陶不同,所以形成了不同的兴趣爱好,他热爱文艺,我热爱美术。跳“忠”字舞,他是积极分子;书写毛主席语录,则是我的强项。我不仅会写美术字,还刻了印版,村前村后显眼的墙体上,家家户户的门口,都被我刷上了毛主席语录。四清工作组的组长是京山县人,看到这些工工整整的毛主席语录,对我刮目相看了。工作队下村的时候,是到贫下中农家吃派饭的,但从来不到我们家,因为我父亲是垮台干部,家庭成分疑似地主,当然要站阶级立场,划清界限。后来,四清工作队要撤离了,临别的时候他特地到我们家吃了一顿饭,他说经常吃派饭,攒了很多粮票,送给我读书,免得在家里往学校背粮食。他还说,在“阶级立场”这个问题上他拗不过政治原则,但他心里明白,我们家是受了委屈的,不过,他没有把事做绝,手下留情了的,把“贫农”成分仅仅改为“下中农”,是留了情面的,贫下中农都是依靠的对象,不会影响到我的进步。看来他很器重我,担心父亲的问题影响我的发展,希望我好好学习,认为我聪明能干,会有很好的前途。那个时代,政治原则是无可抗拒的,但人心都是肉长的、向善的

文革开始了,我们生产大队选拔了一批红卫兵,戴着红袖章,操着红缨枪,很打眼,很威风,吴舆北在列,我因为父亲是垮台干部,被排斥在外了。红卫兵在乡下最大的动作是“破四旧”,凡是带有“福”“禄”“寿”“禧”等“封”“资”“修”痕迹的家什都被“打”“砸”“抢”了,书籍被烧了,梁柱被铲了,衣被鞋帽被撕烂了,金银珠宝被没收了……。我婆婆听到风声,把几口有“福、禄、寿、禧”的米坛子、腌菜坛子指挥我乘夜色摔下水塘了,她最珍爱的一件东西——周杰送给她的一套满清时代的缎子大襟套装,瞒着我们藏在米坛子底下了(十年以后,她在弥留之际才把这个秘密告诉我,她是清朝的过来人,最终穿着这身满清服装上路了)。第二天,我们生产队来了红卫兵,我们家被抄了,该砸的砸了,该烧的烧了,雕窗和画栋属于承重建筑,不能砸,更不能烧,被抹上“锅底灰”了

值得一提是,红卫兵指着那块“落成梦吉”的巨匾要开砸,有人出面说,别慌,先问问是什么意思。我解释说,就是做房子的时候做了一个好梦。吴舆北连忙出面打圆场:这没什么不良意思,无所谓、无所谓。这块大匾因此得以幸免,不过还是在后来的“平房化”运动中被毁坏了

我没有当上红卫兵,当时很沮丧,现在想起来,倒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说也奇怪,自从风水改变后,我们三兄弟一不入党二不做官,朝中无人。他们四兄弟就有三个在红朝为官,官衔高到省技术监督局局长,小到镇党委书记和村支部书记。做事业虽然不相上下,但论做人,他们兄弟无疑比我们活得风光

当了一名消防兵

高瞻远祖,本门周氏世称“爱莲堂”,眼观当代,也是远近闻名的书香世家。由于“落成梦吉”金匾高悬,老老少少都说我是块读书的料。读书的最高境界当然是上大学,这是我小时候的梦。1964年我小学毕业,两个毕业班一百多号毕业生,只有五个同学考上了全日制中学,我在其列。那时候教育并不发达,能上中学,都是八辈子修来的福。可惜我们中学没有读完,就赶上了文化大革命,不仅学业荒废,而且升学无望,无情地粉碎了我的大学之梦。好在堂兄周志平高中毕业后在部队服役,我们之间时有通信往来,使我眼界顿开。我中学毕业后,他也退伍回了家。中学文化程度的他在部队的时候又当过通讯员,这样的文化人在当时的农村很紧俏,他回乡后即被充实了教师队伍。他履职的第一天就在墙报上发表了一篇题为《蜡烛精神礼赞》的文章,引发了校园围观效应。他从学校刚一回家,立即把我叫到跟前,和我一道展卷玩味。文章直抒胸臆,教师“燃烧自己,照亮别人”,是光荣的职业。他送给我一件草绿色的军装,给我讲述他在部队学文化、搞通讯报道的迷人故事,令人神往,我便有了像他那样,进入解放军这所“大学校”锻造自己的念头

1969年冬,我参加了征兵体检,主持内科检查的医生告诉我,心脏有3级杂音。体检在毛嘴中学进行,我是毛嘴中学学生,含泪去找了我们教导处陈主任。陈老师做了协调,告知我在体检前有过剧烈运动,让我静卧两小时后再做复查,结果正常

1970年元月1日,我的愿望实现了,正式入伍,踏上了人生新的征程。说是军旅生活,其实是在松滋县新江口镇当了一名消防兵。虽然这个团队人数不多,但属于中队的编制,相当于野战部队连级单位。我自幼酷爱美术,此前家兄又给我打下了一定的写作基础,文化功底和写作功力也都好过他人,很受中队指导员的赏识。我没有当过一天兵,比如和大家一起住统铺、出早操、搞拉练……踏进中队我就被指定代理司务长兼文书,有单间寝室和办公桌,战友们既羡慕又嫉妒。我的任务是做账、采购、写材料和办板报。当时教育并不发达,很多人都是小学文化程度,山里来的战友,基本上是文盲,我还兼了文化教员的工作。这种环境对于我来说,确实是一次历练自己的大好机遇

写写画画很来劲

消防警和武警属于公安系统,直属县公安局领导。文革期间有一个口号,叫“砸烂公检法”,松滋县公检法被军事管制,由武装部詹政委出任军管组组长。

有一次,县里破获了一起团伙盗窃大案,军管组决定在全县举办循环批斗和展览,将他们的盗窃罪行公之于众,以儆效尤。我被局领导临时抽调到专案组,指定以连环画的方式,将他们结伙、密谋、踩点、行窃、销赃、侦破、抓捕全过程反映出来


这是詹政委履职后破获的第一个大案要案,他很荣耀,我也因此受到了队前嘉奖。这一下我可红了,县文化馆、县京剧团、县委宣传部、县武装部纷纷找上门来拉我的差。我参与了许多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典型材料的写作,其中小通讯《小评论不小》上了荆州报,大通讯《克勤克俭的好支书》(肖习勤)在湖北日报登了个大半版,参加了样板戏《红灯记》《沙家浜》舞台布景绘制,我绘制的3.5×4米的大型墙体宣传画《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亮相街头,我的美术作品《赴汤蹈火》获得县工农兵美术作品展览一等奖。文化馆决定将该作品选送省里参加湖北省工农兵美术创作展。

“折戟沉沙”后遗症

詹政委参加了送展作品的审定,认为“赴汤蹈火”题材不够大,经过他们研究,指定重新创作一幅大型油画《毛主席接见辛志英》。辛志英是松滋县八宝公社人,是1954年特大洪水的抗洪英雄,多年的全国人大代表和全国五一劳动模范,受到过毛主席的多次接见。她是松滋县一道耀眼的红色光环

经过访问和构思,我决定把接见地点选在天安门城楼上。草图画好后,请詹政委审阅批示,詹政委指示说:画面要突出林副统帅。我照办了,并素描成功,詹政委看后舒心一笑,大加赞赏。有一天,我正准备着色的时候,詹政委突然闯进画室,面色严峻,表情郑重地说这幅画很不错,就是主席后面那个摇语录的人画得不太像!这话不对劲,拿语录的那个人的面部轮廓特征鲜明,画得最像的刚好就是他。我听了很委屈,很不服,居然当面顶了嘴。詹政委坚持他的看法。我冒了一句:不是您要突出林副统帅,一定要让我们加上去的吗?詹政委斩钉截铁地说:从现在开始,立即停止这幅画的创作,这是命令!我和在场的褚参谋立即立正,高喊“是”!转身悻悻地离开了画室。这事很令人生气,气得我一晚上翻来覆去、不能入眠。第二天,各大报都在头版报道了蒙古温都尔汗“折戟沉沙”的事件,我方才恍然大悟。不久,清查“五七一”(据说是林彪密谋“武装起义”的代号)反党集团的运动开始,军事单位首当其冲。詹政委因为在画作中“要突出林副统帅”的指示而心神不安,我当面顶撞的那些话,成了他的心病,怕有朝一日引火烧身,被牵扯进了那个“反党集团”、反革命“死党”之列。和我一起工作的武装部褚参谋被突然宣布转业,人间蒸发了。我的义务兵役期满,也被上级指示退伍回乡。事出蹊跷,我闻此讯深感委屈,战友们也愤愤不平。老兵滞留会不安全,所以一经宣布,得雷厉风行走人。

“老九”还是得走人

1973年元月下旬,我打起行装准备出发的时候,公安局人事股向俊伯股长匆匆找我谈了一席话,他说老领导阮局长(时任军管组副组长)惜才,公安局也缺绘画方面的人手,老九不能走,要求我回家过完春节后再返回松滋,公安局还是要跟我做个安排的

年后我返回松滋,一等两个月,还是没有得到正式安排,后来向股长明确告诉我,还是詹政委挡了垻。我那个当兵镀金的美梦彻底破产了。我来到文化馆向辅导过我的老师们告别,他们说,本来准备今年推荐你到湖北美院的,你的人事关系不在松滋,这事就难办了。这是我第一次知道推荐选拔上大学的事。我到宣传部告别,宣传部孙干事受“推荐选拔”启发,心生一计。他知道,原松滋县革委会黄镇主任因与詹政委一言不和,调沔阳县革委会任主任去了,夫人余慧芳同调沔阳县教育局任副局长。孙干事认为自己说话不够格,特地去找了松滋县人大张主任,历次全县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大会都是张主任主持的,有几个典型材料都出自周志南之手,并见诸报端,他略有所知,二话没说,他欣然命笔给余慧芳同志写了一封分量很足的亲笔信

我抱着一线希望,回到了沔阳县。首先到人武部报了到,随后到教育局找到了余局长。读完信后,余局长为我倒了一杯茶,热情洋溢地说:我不能保证你就能上大学,但我会在第一时间通知到你

当时堂兄周志平已经调到沔阳中学任教,我到沔阳中学过了一晚,第二天就乘船回乡了

连党都没有入一个

回到生产队里,我老老实实地做了一个农民。公社供销社经理听说我会画画,把我请去一个月,做店面橱窗美化。我画画手艺还算高,达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比如说疋头柜,当时扯布用布票,布属于紧俏商品,柜台上数量和品种都不多,空空如也。我用纸卷画上花纹后做了填塞,给人以花花绿绿、琳琅满目、盛世繁荣的感觉。后来,卫生所有个年轻医生来买布,指着其中一个花色品种坚持要买,售货员告诉她这是假的,她不信,指责售货员欺负人,哭着去找经理来说情,她哭得越伤心,经理在一旁笑得越开心……这事一时间在我们郑集公社传为佳话,许多人为我惋惜,让我出了个大风头。

我们生产队的老队长对我说:像你这样的文化人到我这里来当个小社员是可惜了。别人当兵回来,都入了个党,退伍回家后多少弄个小队干部大队干部地干干,你怎么连党都没有入一个呢?这个问题说来话长,我没有必要跟他做明确解释。我只知道,我的战友斗大的字不识一个,是我这个文化教员手把手地教他们,他们学会了读“老三篇”,学会了写家信,学会了记日记,后来还成了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积极分子,他们的典型材料也是我挖空心思写成的。他们都入了党,我却不能。这其中至少有四个原因。其一,我脱离群众,因为我常常被抽调出去,我做的事并不能被战友们了解和理解,还有不务正业、好出风头之嫌;其二,我被上级单位直接抽调出去,并未跟队领导协商,抢了领导的风头;其三,我父亲因是垮台干部。出于对党的忠诚,我都如实地向队领导做过思想汇报,这种忠诚反倒成了进步的障碍;其四,我学雷锋做好事的材料没有战友们多,比如说哪一天不怕脏不怕累冲洗了厕所,哪一天到厨房帮了厨,哪一天打扫了街道,哪一天帮过路的大爷推了一阵子板车……我所付出的劳动他们很不屑,总不会认为你发表了一篇文章、创作了一幅美术作品是在“学雷锋做好事”吧!由此,我经常被指责有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情调,有一个无限期思想改造的任务,成为大家帮助的对象。我帮你学文化,你帮我改造思想,这逻辑在那激情燃烧的年代似乎很顺当!……

邂逅天安排

在我们公社,一些党员青年已经把路子走通了,认为今年的推荐选拔上大学非他莫属了。我是非党员,父亲是垮台干部,家庭成分已由贫农给改为下中农了,推荐选拔上大学,几乎没有人能想到我。

1973年夏天,县里开了招生工作会议,余局长在第一时间通知了我们公社文卫组,并点了我的名。73年高招政策有调整,实行推荐选拔与考试相结合。我接到通知到公社一所中学集中复习,接着在县里参加了考试,走出考场,我觉得自己考的不错。考生们食宿均由沔阳师范学校安排,离场时,考务组通知我代表所有的考生写一封感谢信,还要美化一下。我做到了。我后来想清楚了,这可能是余局长特意安排的,他要考察我是不是松滋县领导来信所说的能写能画。我即兴命笔,没有让她失望。

我在写感谢信的时候,引来了众多考生的围观,听到了一片啧啧称赞声,我很兴奋。偶一抬头,在围观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面孔,是在梦里还是在哪一本小说氛围里呢?我记不清楚了。和其他专注看感谢信的考友不同,只有她把目光投向了我,或许其中还有更生动的表情,但都被埋头看字画的状态给忽略了。目光的短暂对接使她感到不好意思,她噘着自己的嘴拉了拉身边的同伴,扭头走人了,貌似在抗议:你不能用这种目光看人家女孩子!其实不然,因为她也没走上几步,就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我的目光也没有离开过她,我们的目光又一次碰撞起来,我是一个很敏感的人,我还会用艺术语言来表现我的种种感,但始终不知“秋波”为何物,是圆的还是扁的?是白的还是黑的?是硬的还是软的?是泥捏的还是纸糊的?全然没有质量感,这可能是因为我还没有真正地遭遇过,所谓“回眸一笑百媚生”,这一次我似乎找到感觉了。她还是渐渐地远去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们还能重逢吗?我知道,除非天安排,在茫茫人海中,这种概率几乎等于零!

考情大地震

后来,白卷英雄张铁生事件发生了,考试成绩作废了,一些原本认为自己才够格被推荐的党员青年开始抱怨,投诉,他们哪里知道我和余局长的故事,误认为我被推荐的幕后推手是周志平。但是,张铁生现象引发的考情地震,使我感到历史再一次被翻转,升学无望了!

哥哥帮弟弟是无可置疑的,当然要推波助澜。周志平确实起了作用,他的沔中同事张达荣老师抽调到县招生办工作,透出消息说:招生名单已经报送地区教育局了,周志南排在第一名。张达荣老师不过是招生办里的普通一兵,说他有能耐把我的名字特意安排在第一位,未免有些夸大其词。但这条信息来源可靠,透漏了一个实情:第一名是铁板钉钉,抠不掉了的,我要被录取了。我喜出望外,但没有欣喜若狂。保持低调,唯恐触犯了那些自认为政治条件优越,对我心怀不满的人。

我终于拿到了江南师范学院的入学通知书。既然把我排在第一名,为什么没有分配到清华北大?这使我大惑不解,认为又一次被老天捉弄了。那是一个不由分说的时代,比起那个跑关系长达一年最终名落孙山的同志来,我已经够幸运的了。

我的家乡靠近汉水,乘车得步行几十里,乘船倒很方便。到校报到的时候,我是乘船来的,水路比公路交通慢,我姗姗来迟。报到完毕,热心快肠的李建华同学把我领到了分配好了的学生宿舍。一踏进门,同学们听到介绍,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完:有一个女同学天天来找周志南。我认为这不可能,在这里我没有相识的人,更不可能是女同学,同学们初来乍到,还真会开玩笑!出鬼了,说曹操曹操到,那个女同学还真的在我们寝室门前出现了。

诧异中,我和那女同学来了一次目光对接。天啦……捏捏自己还很痛——这里不是锦幻世界,这里很现实,这不就是我在写感谢信的时候碰到过的她吗

她告诉我:“是刘老师要我来找你的,他要见你。他今年在我们沔阳招生,看你那篇考试文章写的很不错,就执意要把你招过来。他认为像你这样的人才如果不到咱们中文系来培养,那就浪费了……”

做文字工作有什么好?我废寝忘食、写写画画这么多年,连个党都入不上,在这样一个时代,不入党就等于入了另册啊,这一点我感受至深。做文字工作的,自己筚路蓝缕,还得替他人作嫁衣裳!所以我并没有填报“中文”志愿,这一次纯粹是命运在捉弄人。转念一想,既来之则安之,你就认命吧!说不定命运还会继续地捉弄你,无情地“浪费”你。至于她的出现,本来就是老天捉弄人的一种技巧,这将进一步加大我命运的未知系数……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可惜我的精神准备并不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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